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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就是家
2001年5月
翻譯:胡瑩玨 -- 校訂:李沛
重回北方

        再次回到北京,我被裹在暖人的嗡嗡京腔中,在大前門路的人潮中漫步穿行著。周圍活力四射的年輕人隨意地交流著他們的好心情,我也覺得精神振奮,因為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北方。我和Steve從上海舒舒服服地坐了一夜特快軟座,下車后直奔京華酒店-----在南方呆了兩個月后,我又故地重游。

        差勁的游客是用陌生人的眼光來看世界的,他們走東串西拍下的景致,無非是些稀奇古怪的、美妙絕倫的或是瘦得皮包骨的窮人和沒牙的老婦人,他們講述的見聞也跳不出艱難險阻、异域風情、舉世奇景或是某些其他的難以想象的東西。而要了解游歷的意義,就必須去在遠方找到熟悉之處,像了解家鄉一般地去了解异地。我一直都很尊敬這樣的旅者,他們不只遠行去觀賞,而是融入其中。他們生命的每一天,都是活在探索与發現中的。

        再次住進京華,就像回家一樣。我离開Steve,一個人在Waley吧呆了一會。三個月前,我与剛認識的英格蘭小伙子Matt Bowman在那里吃過飯,而現在他已遠在新加坡,正向他環游世界的下一站----澳大利亞進發。我啜飲著早晨的濃咖啡,音響里放著Mike Oldfield的《Tubular Bells II》。 Mike是我從中學起就追崇的英國音樂人,我還從來沒有在中國碰到過賣他專輯的地方,所以在這個店听到他的音樂,對我而言格外不尋常──這好像北京特意向我點頭致意,歡迎我的歸來一樣。

        我們這次的落腳處是混住的,也是我到中國后第一次遇到容許男女同處一室的旅店。背包客們思想開放是出了名的,如果你相信他們講的故事的話。我正在尋思去哪里換衣服,鄰床正准備退房的妙齡英國女子突然脫下她的睡衣,套上褲子和T恤,然后拎著大包小包走了,仿佛我根本不存在。她空出的地方馬上被几個同樣不拘小節的日本學生訂了下來。与其他的床鋪只隔的一堵薄牆另一床上,住著一位年長的委內瑞拉女子。她似乎已經在這里住了很久----她的床周圍擺滿了一摞摞書,床上也層層地挂著蛛网般的紗帳。我們經過她的床時,她正圓睜著眼打坐,嘴里還在喃喃地詠頌經文。

在故宮
在故宮

        Steve托他在新西蘭的一個同事的朋友帶他去參觀紫禁城,我也就順便邀上剛來的日本學生同去。我像個導游一樣,把我們的小團隊帶到車站,搭車前往天安門廣場。站在天安門前時,一個好奇的老人走過來問同行的日本學生說我和Steve是從哪儿來的,他顯然是誤以為那些日本學生是中國人了,于是我走出來糾正他。一個洋人為亞洲旅客當著翻譯,這有趣的角色互換讓他呵呵笑了。

        在炎夏的酷熱中,紫禁城顯得愈發疲軟乏力。翻新過的宮殿仿佛花花綠綠的糖紙, 包裹著輝煌的歷史,而再次站在這儿的我,還是不能感受到一絲敬畏之情。我應該能想象得到宦官、大臣与嬪妃們圍著皇帝服侍的情形,但 我卻只能感覺到某种污濁的銅臭。紫禁城是新中國解放的標志之一,因為清政府垮台之前,只有所謂的皇族顯貴才能進出其中。解放后,中央 人民政府將紫禁城向所有民眾開放,把“天道”還給老百姓。而現在,已經成為一個國際品牌的紫禁城,似乎已經失去了這層更新,更發人深 省的意義了。

和日本的同屋在一起
和日本的同屋在一起

        晚上,我們回到Waley吧吃晚飯,看著周圍豪飲啤酒的背包客們。我們房間的委內瑞拉女人穿著一件松松的白袍,在人群中游移著,她用流利的漢語与酒保們交談了几句,又飄出門去了。在我們的房間里,她又用流利的日文問我們的日本朋友們要几片阿司匹林,不由得讓我對這個人更加好奇了。

夏日的頤和園

夏日的頤和園

        第二天,Steve要去爬長城。盡管登長城意義重大,但我堅決不愿起早床。所以我沒有跟他一塊儿去,而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在旅館里閑著。和室友由美子說了一會儿話,我們決定一起出去走走。不久之后,我們就在王府井的小吃街旁一邊喝著金黃的啤酒,一邊和阿拉伯人模樣的賣羊肉串的新疆人聊上了天。由美子正在學習蒙古語和阿拉伯語,英語也說得十分流利。她正要前往內蒙古的呼和浩特,去見見真正的蒙古人。傳統的日本人都是內向保守的,而由美子可能要算是不尋常的大气。她隨意的個性,充分體現了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文學生和天生的旅者。但同時她也是個不善喝酒的人,我們乘巴士去頤和園的時候,我還得一路扶著她。

        我倒是覺得冬天的頤和園更加可親可愛,雖然在炎炎夏日它可能更有韻味。頤和園是個布局至善至美的中式園林,好像人間仙境一般。浩渺的碧湖是葉葉扁舟泛起的詩篇,而之上披霞環翠的龐大宮殿群,則是皇家的魔法城堡。由美子坐在石頭上,愜意地看著湖景,她在暖暖陽光和殘余的酒力下微微笑著,臉上充滿好奇卻完全放松著。

頤和園

三裡屯之四

        晚上我們和Steve會合了,這也是我收拾行李准備回沈陽的時候了。我在中國的日子已接近尾聲,簽證就要到期,而我也買好了回新西蘭的机票。

        我最后一次在京華的花園里散步,想不到又碰到了我們的委內瑞拉室友。我從附近的小賣部買了罐椰汁,問她我可不可以坐在她身邊。她很樂意地講述了她的故事和她對耶穌基督的信奉,這讓我覺得十分詫异,因為起初我還以為她是虔誠的佛教徒。她的父母是往來于中國和日本的傳教士,她自己會說好几种語言和方言。現在她年歲漸長,就決定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主。她對未來還沒有什么明确的打算;在京華住的三個月里,她大部分時間都在窄小便宜的居室里沉思入定,等待著主給她的下一個啟示。

        我离開酒店的時候再一次見到了她。她跑來告訴我一個緊急的特別訊息,說我應該听從上帝的指示,如果我敞開心靈的話,主他不會拒絕為我指出明路。她這突然而直接的熱情多少打動了我,但我熟知熱忱投身于宗教的人們是怎樣的,因此真誠地謝了她的傳教,并祝她一切安好。她像戰友一樣對我笑了。

        在去沈陽的火車出發之前,我和Steve決定在臭名昭著的洋人肆虐的酒吧街----三里屯餞別。由美子無所事事,也要等著次日去呼和浩特火車,于是就跟著我們一塊儿去了。

        最后一次穿過三里屯,我終于适應了那輕浮、躁動而暗暗令人不安的气氛。對我而言,三里屯代表了今日外國對中國開發掠奪的姿態。每當我看到那些自以為是的老外悠閑的坐著,驕傲地看著昂貴的啤酒和他們可以輕易承擔的昂貴情人的時候,我都會想到,本地的中國人很可能把我也看作他們中一員,這讓我渾身不舒服。我至今所有的旅行,都被這种与日俱增的認為外國人恣意利用、擺布中國的意識,和我与自己‘外國人’身份斗爭和掙扎的陰影所籠罩。這一次在三里屯,幸虧有由美子在左右,那些娘娘腔的皮條客才知趣地退避開了,我們也幸運地能很快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最后一次愉快地交換我們對旅行的見解。由美子在旁邊試圖再灌自己一杯啤酒。Steve還能在北京呆上兩三天,之后就要飛往倫敦,開始他的歐洲之旅。就像大多數匆匆經過中國的旅客一樣,他也會永遠把他在中國的短暫時光看作是無法言喻的特殊經歷。

揮別沈陽

笑家的合影
笑家的合影

        因為我在旅行中新獲得了熟悉感和獨立性,所以我不需要誰在沈陽火車站接我。笑云的父母甚至不知道我回轉的确切日期,所以當我從火車站說著大有長進的普通話,打電話說我回來了的時候,他們著實惊喜了一下。之前在火車上的一晚我過的十分愉快。我遇見了一個中文說得毫無瑕疵的意大利女子,她正要回去沈陽工作。都極度熱愛漢語的我們,分享了我們對這門語言的愛。她問我漢字中我最欣賞哪個,我告訴她我一直都很喜歡繁體的“愛”字,因為字的每一部分都細細展現了從友誼發展到心靈結合的過程。她則更偏愛“我”字。“我”上下左右呼應的一撇一捺,正反映了平衡調和的精髓所在,那是一种純粹的、禪思的個體意識。

        笑云的媽媽正准備著和笑云去新西蘭旅游,然后和我坐同一班飛机回來。我回沈陽后休整了兩三天,一邊整理自己的行李,一邊幫助笑云媽媽做些准備工作,并尋思我回到家鄉以后能干什么。我抓緊了机會与一些老朋友重聚,尤其是答應以后幫我翻譯工作簡歷的同事孫亞濤。但在沈陽的最后日子里,我最想做的就是在這已成為我第二故鄉的城市里到處走走,盡管因為知道她可能永遠不會再成為我的家鄉而悲傷不已。

        我覺得在中國的最后一天去拜訪俯瞰沈陽的遼宁電視塔,是非常合适的。我以前也曾多次提到類似的電視塔之行,站在這樣的制高點上將整個城市的角角落落盡收眼底,把你在這個城市的點滴行程,畫龍點睛地串在一起,此時,仿佛所有零零碎碎的時刻,都組成了此刻包涵一切的經歷。我熟門熟路地坐上公交車向電視塔進發,一邊听著王菲的《寓言》,一邊看著沈陽在陽光下畫卷般展開。坐落在渾河邊的電視塔,通體都漆成白色;在這么明朗的一天,它令沈陽看起來格外壯麗。我付了門票后,就乘電梯直奔塔頂。

        俯瞰沈陽,這樣的城景是我從沒看到過的。那一刻我極受触動,因為只一瞥我就能看到,沈陽正再次醞釀著大變革。在塔頂上,我看到一座偉大的城市,環抱著蜿蜒的河,坐落于美麗清爽的平原上。這座近百年被工業粉塵所窒息的城市,充斥著多米諾骨牌般千面一律的公寓樓,天空也被數千冒著黑煙的煙囪刺得支离破碎。但在中心城區地帶,我看到,富含想象力的新樓拔地而起,大片大片的地段也正拆掉舊樓群,為更寬闊更現代的商業區和住宅區騰出空間。以治理和美化大連而聞名并廣受民眾擁護的頗具魄力的大連市長薄熙來,最近當上了遼宁省長,并公布了一系列美化沈陽的計划。顯然,這一新決策如今已經初見成效了。我能看到,沈陽正處在一個轉折點,准備開始她漫長歷史中的一個嶄新篇章。對于當之無愧地做上東北的領頭羊,沈陽正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美麗的沈陽 新樓拔地舊樓矮
多米諾骨牌 揮別沈陽

        一個星期前,我站在上海金茂大廈的樓頂,看到的是一個拒絕承認自己中國身份的城市。但看到沈陽時,我看到了一個歷經艱辛歷史而仍對自身的獨特之處充滿驕傲自豪的城市。我看到沈陽的未來充滿著巨大的希望。站在我甜蜜的東北家鄉上方,我對她說再見,并祝她好運。正是在沈陽,我找到了在中國的一寸立足之地,而在我心中,我知道,中國已成為我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在遼宁電視塔,我俯瞰著沈陽,心中對華夏大地默默說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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