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的上海 殖民者 這個世界一直在講著故事, 講了如此之久,以至于細枝末節都變得無法可想地錯綜复雜。我們每個人都出生在 某個對話當中,迷失在某個謎團里,看不見別的東西,所以只好從一開始就相信自 己的生活方式是正确、正常的,而整個世界也該如此。童年生活的環境被我們假定 為整個世界好坏的基准,這也是為什么當我們學到“外國人”這個字眼的時候,總 帶著些負面的含義。 在我而言,若要說我出生 在的家庭家境基本良好,我會欣然同意,因為我長大的地方田園得不能再田園了。 我來自一個叫做歐拉提亞的小果園山谷,它地處奧克蘭城的西邊,林木繁茂,是簡 單而安靜的天堂。我的家庭雖不富裕,也擁有青草蔥蔥的美麗地產(也擁有一塊美 麗的綠草地)和一棟大宅,而我那時也是一個聰慧明朗而快樂的孩子。 如新西蘭絕大多數地方一 樣,歐拉提亞是個相對年輕的地方,歷史相對較為短暫,百余年前才有人入住,而 且賜予開拓者的都是肥沃的土地,使使踏足于此的人們很快富足繁榮起來。我家不 遠處的一個小博物館展示著他們早期宁靜舒适的居所,和這些勤勞善良的農民拓荒 者的自身風貌。而今天的我所繼承的,就是他們曾在這璀燦山谷努力建設的結晶。 歐拉提亞的小學是一塊甜 美而理想的園地。在那里,我們接受著這樣的教育:它告訴我們說,這個世界比過 去要好得多。我們學到,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們都享有基本人權,而且對所有遇 見的人都要文明和善。我們還學到,這些都是偉大的西方文明的基本原則;它把我 們的文化推進到人類的前沿,為那些不那么幸運的其他种族照亮道路。我們更學到, 通向現今文明成熟的管理地球的道路,是多年摸索實驗的結果,雖說在探索的過程 中,我們祖先的品行動机有時也會有值得質疑的地方。若說如今的社會算是進步、 文明的,那我們的歷史則是充滿問題的。在我自己的國家,歐洲人沒收毛利祖輩傳 下的土地就是個相關的例子。毛利人----新西蘭的原住民----被英國殖民者不正當 地掠奪了屬于他們的土地,而從我受到的教育,我得到的印象是: 這在很大程度上 已是歷史問題,而如今毛利人和歐洲人种已能相安無事地同處一個屋檐下。無論怎 樣,我們生活在這個任何不和与爭議都能開放討論的時代,已很幸運。 有趣的是,如此的教育最 終會對自己說不。當我對自己的國家和外面的世界更加了解時,我意識到我學過的 歷史是被大筆美化過的。西方文明的偉大遠征實是一場煩擾人心的“歐洲軍事力量 征服全世界”的歷史戰爭游戲。我所受益于的不是修養高的英雄,而是粉飾過的強 盜。英國人与他們的同時代人一起,可恥地、強權地散布著他們的影響,而歐拉提 亞只不過是他們偷來的領土之一。也就是說,說到底,歐拉提亞只是無可置疑爛了 樹根的樹上長出的一個甜苹果,而老話說,這樣的樹永不可能結出完全健康的果實 來。 一個殖民的民族為它一代 又一代的后繼者保持這种善良的假象的唯一方法,就是隱藏它的特權,假裝它社會 的优越是多少世紀以來發展的饋贈,而非偷竊的資源。這實質是在暗示尚在發展過 程中的國家,他們自己多少有點太慢了──因此除非他們多努點力,他們就應該滿 足于現狀。實際上,在新西蘭平靜社會的安然舒适背后的事實是,這般的美好生活, 一直以來都是用從強權、排外的殖民過程那儿直接傳承下來的一种保護机制,將外 人拒之門外。 几世紀以前,當毛利人第
一次看到气勢雄渾的大船停靠在他們海岸時,他們仍是一群沒什么科技、社會結构
松散的民族。而中華民族,則是一個有著复雜而動蕩歷史的民族,對于‘美麗的船
只上載的只會是毒藥’,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他們那時對歐洲人的不信任是有充
分理由的:這些外國魔鬼帶來的,是殺戮,鴉片和用來收買漢奸走狗的錢;這些所
謂的尊貴客人所做的,是在主人的領土上圈起一個又一個租界。已被蒙古人然后是
滿族人統治了千年的這淵遠文明古國的人們,再次被歐洲在東方播下的這些奢華种
子所侮辱。歐洲人建起耀眼的宮殿,處處投射著歐式的优越性,來折辱中國人。在
展現优秀文化的借口掩飾下,他們可恥地大面積將自己的東西強加于中國。苦難中
的中國人往往就錯誤地以為,這些侵略者,盡管野蠻,就是比他們自己优等些。
這些殖民地中最了不得的 是上海。坐落在長江入海口的上海,是貪婪的帝國主義國家最理想的交易港口,而 他們建起的這座城市也已成為中國如今最強健和富裕的城市。對中國老百姓來說, 上海的成功代表了抗爭殖民者的胜利。然而對于我,作為一個崇敬中國、對自己身 為強盜文明的后代的身份深深不安的人,上海是中國的民族士气折損的最刺眼的標 志;盡管現在她取得了應得的榮耀輝煌,這個國度還是未能完全走出戰時歐洲侵略 者播下的咒:如果中國人要在國際上成功,就得用西方人的思維方式。在我眼里, 在上海這個地方,中國恥于作為中國。上海標志性地代表著中國在自信心上的缺乏, 而這正是阻礙中國在世界上傲視群雄的關鍵。 這并不是要貶低中國人民 或是上海人民的成就;上海不斷增長的實力的确是中國人堅韌不拔与力量的證明。 但上海和我去過的其他中國經濟支柱城市是截然不同的。在北京也同樣感受得到發 展和富裕的气息,但這种气息不容置疑地帶著中國味道。而在張家口這樣的小鎮和 首都北京間,我也能感受得到文化上的統一与延續。但上海飛速發展的經濟,卻毫 無這种感覺。當上海人說其他城市的人有點太落后了時,我覺得恐怕他們其實是在 說其他的人有點太中國人了。我几乎覺得上海人對中國未來的展望,就是洋化她。 到達上海的時候,我已經 在中國居住了差不多九個月了,總計造訪了17座城市,并且已通曉基本的中文。但 是每一個我去過的地方,我都甩不掉一种深深的距离感----這個我越來越尊重与熱 愛的國家,一直一成不變地以怀疑与不信任對待著我。每一個國家都會對外國人有 某种偏見,但在中國,這偏見似長城一般,無法從城外逾越,這很大程度上也是外 國人數百年來傲慢無禮大對待中國的過錯。在這個早上,在我和Steve漫步于世界聞 名的外灘、見識著迷人的老式歐陸建筑的時候,我感覺越來越不舒服。外灘的迷人 之處在于它兩岸的鮮明對比----黃埔江左岸是百年的殖民建筑,而遠遠的浦東岸上 是太空時代的摩登大廈。然而最突出的一點是,兩岸的建筑沒有一邊是獨特的中式 的。我了解這座城市基本的歷史,所以在看見衣著昂貴的美國商人高傲地踱步于這些曾是 壓迫中國人的大本營地方的時候,我不得不感嘆他們的膽量。為什么 這些樓沒有在解放時拆掉?中國人民真的這么不重視他們的歷史么?外灘似乎沉重 地回響著歐陸殖民者的恬不知恥。 和平飯店
外灘中心坐落著的老華懋飯店(英文原名Cathay),現名為和平飯店;它曾是上海糜爛的一 切之一切的象征。一個世紀前,上海的精神血管里流動著的盡是令人暈眩的毒素: 數不清的鴉片館子与漸成气候的黑社會 勢力管轄下的賭場鉤肩搭背,互為鄰里。富有的中國人在這里墮落,窮人則淪為苦 力,甚至仆役,低三下四地招呼日本藍衣、英國湯米和美國水手們在此放肆地酗酒 嫖娼,糟蹋中國茫然而失落的美麗女儿們。 在Cathay,外交使節,社會
名流与富商濟濟一堂,暢飲香檳,從落地窗后欣賞上海壯麗的淪落。這可怖的道德
淪喪的人群的豪華宮殿,始建于一個叫Victor Sassoon人之手。此人是英國/伊拉克武器
与藥材交易大亨,那時大部分上海都籠罩在他罪惡的魔掌下。對于店門外的道德混
亂与淪喪,酒店里的客人刻意對他們應負的責任佯裝不知;他們更樂意在夜場爵士
樂中輕歌艷舞,度過美好夜晚。走過和平飯店,我几乎可以听到里面的爵士樂:那
時歌唱著建在辱沒中國人尊嚴基礎上的西方人自由的圣樂,今日仍絲絲縷縷地在大
理石面上悠悠游走。如今一支爵士樂隊仍每晚在那里演出,刻意般地重現酒店的歷
史,喚出不再的昔日輝煌。前往聆听的游人大概不會想到,飛快顫抖的音符輕触即
离的每一塊磚頭,都對應著一個那時毀在鴉片手下的中國家庭。而且除了上癮,他
們別無選擇:當中國人拒絕進口鴉片時,英國艦隊便炮轟中國港口,直到他們接受
為止。
1949年解放后,爵士演出 就被禁了,直到九十年代,上海才開始重新邀回外國人。改革開放后,中國又一次 大轉彎,嘗試補救多年閉關自守与對外猜疑帶來的苦果。但是這么做,也使中國不 得不再次直面寫在一群自大外國臉孔上的傲慢。現今,上海的新生代崇尚外國的一 家兩車和塞滿新潮玩意的兩層小洋房的生活,而忘記了,正是生于那里的外國人, 几世紀以來一直在從中國搜刮掠奪著這筆財富,在外灘裝箱運走,而禮尚往來般地 向中國輸出鴉片,讓他們的父輩們自我毀滅。問任何一個這樣的年輕的西方信徒, 中國緩慢的發展應該怪罪于誰,他們會指著他們自己人,說他們腦子不夠開放。在 如今的上海,最讓人垂涎的工作就在那些被中國廉价勞動力吸引來的外資企業里, 而得到這些工作的畢業生也會格外感激他們相對于其他求職者的优越之處。但最終 最吃虧的還是中國她自己。 黃埔江上煙霧起
我們住進了舊名叫做Astor的
浦江飯店。這又是一家庄重的老賓館,重新裝修后也開始提供背包客的住宿。它的
前庭仍保留著殖民時代的極盡炫耀的風格:高高的天花板,暗色木幕牆,枝形吊燈
和大立柱。訂了房之后,我們經由一座老式電梯、曲折的走廊和一個窄而偏僻的樓
梯才到達房間,几個未刮胡子的歐洲游客正坐在床上閱讀著厚厚的旅游指南。精疲
力盡的我,十分高興地發現了就在隔壁的洗澡間,全鋪著白瓷磚還帶個浴缸。雖然
浴缸沒塞子,但Steve
font>很快發現我們房間的水杯恰恰好能塞在下水口里,于是我放起
了熱水,反鎖上門。房間很快充滿騰騰蒸汽,我脫下衣服,將窗戶開了條縫,望向
外面。那是個霧蒙蒙的早晨。穿過濃霧,越過飯店的斜頂和附近的殖民風格的俄國
領事館,我能看到長江三角洲的黃埔江。在霧中,我只能勉強辨認遙遠彼岸的東方
明珠電視塔的圓球;若非如此,沒有任何東西能將這景致從一個世紀前的景致區別
開,也几乎沒什么將我与那時的某個英國房客相區別開----他可能也曾在這個房間
洗浴,也曾在霧中眺望對岸。我躺在熱水里,盡量不去踢到下水口里的水杯,同時
尋思著我祖父時代對待遠東的態度,和自己對中國的熱情,兩者之間可能相似多少。
對于西方人來說,東方永
遠是涂滿濃重异域色彩的地方,詭异,神秘,是一個無法解讀的謎。這個過于簡化
的傳說,在誕生几個世紀后仍然在西方世界活躍著。我們仍然把中國描繪成一個到
處是干瘦多皺的老頭和順服恭謹的馬尾辮女孩的地方。我們仍然認為西方人若能嫻
熟使用筷子,就代表他有修養。在中國旅行時,我決定以開放的態度來對待這個國
度的真實狀態,而不是將自己的成見強加于之上,所以我讀到异域風情化的中國游
記或是對其無知的批評時,都會尤其覺得不舒服。事實上,我在中國的所有經歷的
最突出的一個共性就是,這里的生活沒有哪一點是尤其讓人無法理解的。西方人和
中國人都喜歡認為,外國人永遠不能真正了解中國文化----這顯然不是事實。不同
的環境造就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國度之間的交流理解也需要很多耐心,但只要是人
類做的事,就不可能無法撥動前來求知的外來人的某根心弦的。那些不能理解的人,
只是那些無法看見去嘗試的真正意義的人罷了。
在旅程中途經的人們常會
注視我,有時帶著惊奇,有時是羡慕,偶爾也有不悅的。有時我會被看成一個机會,
但極少時候是被當成一個普通人來看待的。我從不喜歡被注視,但從某种意義上我
覺得這是應得的報應,因為我到底是給中國帶來災難与落后的另一支文明的產物。
有時我會想為自己的优越之處道歉:但在那儿,在那百年老店里泡在熱騰騰的水浴
中,我享受著又一項奢侈;對于我來說,這可能不算太貴,但對多數中國百姓來說,
這是可望不可及的昂貴享受。
我唯一能為自己辯護的,
就是我的中文學習。至少在我看來,去一個地方,嘗試學習那里的語言,是种尊重。
我已在沈陽的冠亞教過英文,如果我不也真正下心鑽研中文的話,那我也只不過是
那些正在繼續著英國殖民者未竟事業的大軍之一。
我尊敬語言學家,因為他
們能夠在本來完全隔离的文化間開啟真正的交流渠道。學一門語言,實質上是在去
除自身的無知,去除國与國之間摩擦的根源所在。
對人類的全面了解是個幻夢,也是個愚蠢的目標。仍然,當人抓住机會發掘
更多知識,當人選擇去尋找而不是一味懶惰地听從于已知的知識,當人嘗試比伸手
可及的生活更為寬廣的經歷時,那么這肯定是讓自己成為更有能力讓地球眾多文明
交匯的通道。
環游上海 過了一會儿,我和Steve回 到了外灘,准備細細看看這個城市。我得承認,我了解上海的歷史遠胜過它的現在, 所以我們倆人都完全不知道到底想要在這里看些什么。在江邊,我們閃避著賣毫無 价值的小玩意的販子。閑逛了半個小時后,我們在街邊花園邊坐下了,再次面對一 字排開的歐式屋面。花園旁邊是一個大空調管道,用來向過江隧道里抽新鮮空气。 管道入口處的鐵絲网上看上去蓋滿了白色的小花,兩個小女孩俯在跟前摘著這些花。 湊近點看才發現,那些小白花其實是被气流困住的蝴蝶,而那兩個女孩是在溫柔地 捻住它們的翅膀,放生。
我們向上海悶熱而人滿為 患的商業街--南京路進發。旁邊的小街向我們證明著,它們其實更有個性,但我們 決定搭地鐵去更遠的地方,尋找指南上形容為雕廊畫棟的法租界。下車后不知道下 對車站沒,也不覺得那里的樓房有什么特別迷人之處,更不知那里到底是不是上海 的舊法租界,所以我們決定走回江邊去。走街串巷間,轉眼花了一兩個小時:也許 這算是浪費寶貴的旅游時間,但我們是在試著去感受某种真正的上海的脈搏。長長 的灰色大道在無數立交橋的陰影下向兩頭延伸著,很快我們就清醒意識到,上海太 巨大了,絕不可能以此种隨意的方式管窺全豹的。 然后,漫步經過一個車站 時,我們向一個年輕女子問路,順便攀談起來。原來她是本地一家體育館的體育教 練,同時在上海北部的一所大學進修。雖然她曲線玲瓏有致,女性韻味十足,但她 輕便的夏裝也顯出了她其實肌肉格外練達。她稱自己為雪。我們本來已准備回旅館, 但雪邀請我們同去她的大學參觀,并在校園附近的館子共進晚餐。左右沒什么更好 的計划,我們欣然同意了。 去大學參觀是個离開上海 市中心、去看看郊區的好借口。在去大學的巴士上,我對上海的態度漸漸熱忱了起 來。是這城市臭名昭著的歷史讓我覺得不快,但中心城區以外的上海展示著她十分 不同的一面。無疑,上海是個了不起的大都市,而這樣的城市往往都是千面嬌娃一 般。在這一帶,普通上海老百姓過著自己的生活,我也覺得我能在這里感受到上海 某种獨特而真實的韻味。也許,正是這种韻味才使人与上海結下不解情緣。 到達大學后,我立刻聯想 到几天前還在吉首時的、但已不再的平靜生活。世界大同的大學里的學術气氛,總 能令人感到舒适,也許是因為它們代表了人類最崇高追求的緣故吧。 雪從寢室里又叫下來一個 朋友,然后我們四個漫步穿過了大學里寬闊、綠草茵茵的道路,路上自助車与休閑 打扮的學生在夜幕下川流不息。我們找到了一家能做非常棒的本地風味火鍋的餐館, 在饒有趣味的閑聊中飽餐了一頓。她們倆決定送我們回市區,這樣我們還能一起去 家酒吧繼續嬉戲。雖然這會違反她們嚴格的宵禁校規,但在吉首的經驗告訴我,其 實對于全國上下的大學生,這實屬稀松平常。 我們在一堆新潮的迪吧中 眾里挑一后,不久便開始在舞池里歡快起舞了。這一時髦地段的不遠處,便是上海 有名的人民公園,是城中最著名的室外活動場所,也是英國賽馬場的舊址。迪吧里, 几個DJ立于亮堂堂的舞池上方,打碟的音樂也不似我去過的其他地方的迪吧,那么 依賴于中國流行音樂改編的現成舞曲。在這里玩世不恭的年輕人對歷史毫不在乎, 所以大顯示屏上綠色鐳射打出的巨大、旋轉的日本地圖与50年前的日本侵略与屠殺 也完全沒有關聯,而只是反映著中國年輕一代對那個國家瘋狂流行文化的痴迷。我 們沒有被強求買酒水,痛快地跳了一回舞。 后來我們穿過公園,在夜
晚的習習涼風中透著气。四周只有我們四人,感覺輕松舒暢,我也完全忘記了自己
的外國人身份。但好景不長:一走出公園就有兩束強光直射我們臉上,五個警察從
不同的方向跳出來,其中一個從摩托上跳下,仿佛從天而降。他們嚴厲地拷問著兩
個女孩子,而更糟的是,我是四人中唯一帶了證件的人。雖然我們沒做錯事,但單
憑我和Steve
font>的外國人身份,再加上有女孩子伴隨,就有嫖娼的嫌疑。女孩子們為
違反宵禁而被狠狠訓了一頓,還被記了名字。在警方滿意地記下了一切之后,我們
又自由了。打的士回浦江飯店的路上,我情緒低落地看著沿路的城市燈火。別人不
是單憑我的歐式臉龐就誤認為我是嫖客,而更是因為某些外國人公然召妓的行為,
讓中國百姓覺得白人來上海就是為了尋歡作樂。看起來,在上海的外國人大部分還
是過著跟以前一樣的糜爛生活。
抵達飯店后,我們又叫了
輛出租車送女孩們回大學。后來我听說,只有健碩的雪有力气翻過已鎖上了的大學
院門,而她柔弱的室友則在附近的一家网吧呆了整夜,就像其他學生常干的那樣。
死亡之星
在浦江飯店過了一晚之后, 我們決定造訪河對岸浦東區新建的高科技經濟區。外灘對面的浦東,代表著上海經 濟實力陣營中新添的哥利亞(具有神力的巨人,出自圣經----譯者注),它的獨一 無二的天際線上點綴著世界上最高的樓群,似國際象棋棋子般星羅棋布在江邊平坦 的地皮上。其中的國王和皇后,便分別是既似鋒棱畢露的針刺又似太空船的金茂大 廈,也是當時世界上第三高的建筑,和串著兩個巨大紫色玻璃球的東方明珠電視塔。 兩座大樓登高望遠的价錢都是50元,而我們選擇了金茂,原因很簡單:它高一些嘛。 最吸引人的過江方式似乎 是乘船,于是我們在外灘下游不遠處找了一個碼頭,只花了几塊錢我們便人在江上 了,慢慢地漂离外灘。每十分鐘來回一趟的這輪渡与其說是一條船,不如說是一塊 擠滿乘客和自行車的浮在水上的水泥平台。從重慶一路順流而下的客船也在江上緩 緩漂著,好似木頭与金屬做的乳白千層糕。我自己乘坐這班客船穿過中國的腹地, 一恍已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浦東与上海市區有著天壤 之別。首先,由于浦東尚是一片比較新的地區,所以看起來還沒什么人入住。我們 從船碼頭走到大廈腳下,一路上只遇到寥寥几個行人。這片地方的建筑令人嘖嘖稱 奇,讓我聯想到科幻電影里常出現的龐大都市,而金茂腳下的浦東,就像是直接從《星球大戰之死亡之星》里截出來的片段。 也許是周圍的了無人煙所 揭露的上海某种骨子里的虛偽,讓我覺得深深不安。從外灘方向看到的浦東奇景常 常被極力描繪成中國經濟的新臉面,但是,如果在那些令人生畏的大樓里實際上沒 有做生意的人,那么在我看來這也就意味著,為了面子這條陰魂不散的傳統,且這 次還是在國際舞台上給自己臉上貼金。上海政府在硬件發展上的億万投資其實遠遠 搶在了實際日程前頭。如果自己國家還不斷有人餓死,那面子有什么用?十年前, 國人在抗議改革太慢;回想起來,太急切有時也一樣坏事儿。 很快,電梯門開了,將金 茂頂樓的觀光平台展現在眼前。我興沖沖地向窗邊走去,而扑入眼帘的景觀也著實 讓我震撼不已。無論去到何方,我總會設法去拜訪電視塔或是類似的建筑,因為登 高俯瞰整個城鎮的全景總能教人心生渺小謙遜之感。但在整個游歷中國的旅程中, 我還從未見過像上海這么龐大的現代都市,也只是在那一刻,我才體會到,這個城 市的脈絡竟是如此天羅地网般,向每個方向放射著彎彎曲曲的細線似的道路和線條 粗壯的瀝青大道,織起一幅令人生畏的財富的网。鳥瞰著上海,我愈發對這個歷經 無數企圖征服她的外國勢力而仍然生生不息的城市感到敬佩。然而,就像其他區域 的中國人常說的一樣,我也明顯感受到,上海對所有的外國東西是格外青眼有加, 用中國話說,這叫做“崇洋媚外”,無疑表達了許多中國人對上海開始吃里扒外趨 向的疑慮;而在我眼里,要怪罪的,是把這城市建在氳氳鴉片煙气与冷冷石屋群中 的那些自我標榜文明開化而實則不然的強盜騙子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