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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到長沙,但還是頭一次有机會在這里放松休息,好好看看這個地方。兩個月前途徑橘子洲去吉首的途中,我匆忙路過了長沙城的主干道。然后在五一勞動 節假期里,因為晚點的火車,我和哈密斯再次被剝奪了游覽長沙的机會,只穿過了 這個城市,匆匆前往易君在湘潭的家。夏日初始,長沙火車站明朗而熱情洋溢, 向人們敞開著城市的大門。在車站廣場對面的面包店里,我愜意地坐著,一面享受 清晨帶些涼爽的空气,一面等Steve的火車進站。 Steve曾是我在奧克蘭的室友,現在正要開始他的大留洋----即傳統上新西蘭白人 去英格蘭尋根并酗酒的一年多歷程。他打算在中國轉机去倫敦,而在他离開前我答 應帶他去瞧瞧順道的几個城市。Steve是個很隨便的家伙,從人群中一冒出來我就瞥 見了他的坏笑和臟狗太陽鏡。 穿行于中國的旅途中,我常把自己看作一個類似于朝圣者的人,親身來感受在新西蘭碌碌無為工作時捕獲我命運的國度。在吉首和周邊地區度過了情感波折起伏的八周后,我准備和Steve當簡簡單單的游客,以一個更普通的角度接近中國。 然而,頭一個麻煩就是,已經買不到票去我們的下個目的地上海了。我多少已習慣了 在中國旅行的不便,但Steve還是覺得難以忍受。基本上,火車票只能提前三天購買, 而且有時會緊俏到几小時內就一搶而空。我尋思著要不要冒險試試票販子。 在中國任何大火車站外,都有票販子在人群中逛來逛去,鑽落后的鐵路系統的空子。 他們基本上能弄到任何時間去任何地方的車票,因為本來就是這些人提前早早把票 一購而空的。他們要价可以要得非常高—--有時是原价的兩倍或更多。此外,一部 分票販子的票還是偽造的,所以你很可能出了高价買了位子,然后几天后乘火車時 被拒之門外,不用說,那時票販子都已遠走高飛了。整個購票交易亦是非法的,所 以你還有被抓的風險。 在車站廣場上深思熟慮的當儿,有人找上了我們,于是我們決定講价。被帶到离車站不遠的一個小美發沙龍等候不久,兩個汗漬漬的圓滑男人把票送來了—兩張第二天 晚上的坐票。因為之前要的是臥鋪票,所以我們不太情愿,而且當我們發現他們先 前說的手續費是按人頭計算,也就是我們原以為的兩倍時,就更不樂意了。Steve對 無聊把戲向來不耐煩,戲劇性地气鼓鼓大步走出門去。于是乎,一切又回到了開頭 的情況。 剩下的唯一選擇只能是繞道去上海了。我知道我在北京的朋友,劉菲,正在武漢探親。就決定給她打電話求助。她說從武漢更容易去上海不是不可能,而且樂意讓我們留
宿一晚,于是我們高高興興地買了兩張次日清晨去武漢的車票。
我們找了家旅館,小憩了一會。Steve給我講著家鄉最近的新聞,還送給我一條熱乎乎的,壓扁了的新西蘭的墨咯(一個巧克力品牌----譯者注)巧克力棒,而我立馬 就干掉了它。對在外旅行的人來說,最難改變的事就是對食物的挑剔和偏好。對于 我來說,盡管我急于品嘗當地的中式菜肴,吃一條甜得可怕的新西蘭巧克力仍然是 無与倫比的享受。 個人習慣亦是難以改變的事情之一,譬如說,沐浴的時間。西方人通常在早上沐浴, 而在中國,晚上洗澡比較普遍。大家都有自己的邏輯:對西方人來說,以干淨的面 貌開始一天的生活更為合理,而為呼呼大睡的八個小時搓搓洗洗簡直毫無意義。中 國人則不愿讓一天的塵垢弄臟被褥,而且次日清晨從干淨的床上起來的時候也無需 再洗一次。在接近中午的此刻在旅館里沖澡,可以享受到不會中斷的熱水,而在晚 上熱水一般很快就被別的房客用光。然而在有些旅館,有時在早上熱水都不會開放, 讓我們這些有奇怪習慣的西方人洗個透心涼。 酷暑
兩個月前,長沙多云而陰冷。陰沉而方正的城市的臉,也許由于辣椒和星星點點散落 于城市的茂盛异常的植被,帶著些許發燒的韻味。而現在的長沙,明亮而燥熱,穿 件T恤衫都嫌多----我和Steve決定一路搭巴士去橘子洲,后來發現,車里的空气熱 得簡直讓人無法忍受。盡管橘子洲是我在長沙已經去過的唯一地方,我仍想故地重 游,一部分是因為上次沒時間好好探索它,但更主要是因為這個島是如此別具一格, 讓我不禁想更好地再感受它。 我和Steve走下巨大的水泥梯级,从长江的重要支流----湘江的大桥桥底穿过。湘江常发洪水,橘子洲也因此常半掩在水面下。而对岸江堤可算是建筑上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观----整个沿江道路和人行道都是小心谨慎地建在浮动的段落上的;那些庞大的,看不见的地下板块,将看上去稳固的一片城市四平八稳地固定在善变的水体上。 我跟Steve講了一點這個小島的歷史----它曾是被外國人獨霸的樂土,毛主席也曾暢 游這一帶的湘江,以強身健體。上次造訪橘子洲時它讓我想到東南亞殖民地時期遺 留下來的奢華豪宅;現在在這極度的酷熱中,看著龐大開闊的庭院襯著熱帶鮮艷色 調的磚牆,這种感覺更加強烈起來。當年殖民者們也許曾在這奢華環繞的庭院里, 揮汗如雨地眺望對岸神秘的東方;而現在,就像大連的老俄國大宅一樣,這里每 棟曾經輝煌的建筑,都已成為几戶人家擠擠挨挨共享的大雜院了。 Steve注意到了我上次也同樣看到過的一字排開的台球桌,當然也注意到衣冠不整玩 台球的年輕人們和在一旁觀望的漂亮女孩們。Steve曾是西奧克蘭一家台球廳的經理, 台球打得非常狠;而且他可一點都不害羞。我還沒回過神來,他就已走向那些桌子, 圍著綠天鵝絨台子邊轉悠邊自負地點著頭。他指著個台球杆,邀請式地聳了聳肩。 年輕人們大笑著擺好了球,而Steve手下也毫不留情;游戲很快便結束了。他走開的 時候,大家只有惊奇注目的份。他自信滿滿地把關節掰得格格作響:新西蘭胜出, 一比零。 在從大橋上走回長沙市中心的途中,我們俯視著川流不息的貨船和眾多正在建筑中的新樓群。夜幕降臨之際,我們見證了一個新噴泉廣場的揭幕典禮。衣著清涼的當地 人手里搖著閃閃發亮的玩具,欣賞著焰火。作為湖南的省會,長沙是又一個飛速發 展的城市,變化可謂日新月异。与此同時,因為作為毛澤東的出生地与啟蒙教育地 而驕傲自豪的湖南,也被認為是最忠實于社會主義的省份之一。 施蒂夫急于體驗這里的夜生活,所以在巴士車站我向一個時髦女子詢問,在長沙人們一般去哪里跳舞。于是她邀我們一起乘巴士,并指引我們在正确的車站下了車。已 經去過沈陽几家非常普通的酒吧的我,并沒對這一次抱什么很高的期望;然而一踏 進門我即刻吃了一惊:這里非常時尚,非常刺激,也非常昂貴。我問招待小姐一瓶 啤酒多少錢,而答案讓我目瞪口呆。當我告訴她北京故宮的門票大概也就跟她店子 里的小瓶啤酒一個价時,她臉紅了。在我們不情愿地每人買了一瓶后,她明顯覺得 內疚,過了一會藏了兩瓶啤酒在塑料袋里,偷偷免費送給了我們。 又一張外國臉孔走過來,邀我們到遠离嘈雜音樂的酒吧外面去聊聊。他是個澳大利亞人,他是有著那种面孔和懶散個性的家伙,全身散發著持久的醉酒般的气息。他在 這里教英語,但音樂是他的興趣所在,一直以來他也在致力于影響本地的樂隊。他 們都覺得重金屬就是最邊緣另類的西方音樂,他對我說道,我給了其中一個樂隊 一盤雷蓋搖滾樂(reggae,一种源于牙買加的音樂----譯者注)帶子,他們那個震惊的 呀----整個改變了他們的樂風。正當我們在停車場聊著的時候,一個女孩走過來, 在我們面前激動地跳起舞來,令我們有點吃惊。我問她在干什么,沒事!她開心 地大聲道,我只是喝多了! 向武漢
長沙一夜笙歌的次日清晨,我們向武漢出發----又一個在最近与哈密斯同行的路上匆忙路過而無暇探究的城市。橫跨長江,囊括三鎮的武漢在夏天是個大火爐。這個气 勢雄渾的大城也是中國古代三大名樓之一----黃鶴樓的故鄉。 四小时火车旅程转瞬即逝。变化无常的湖北乡村,那半月前那般触动过我的地方,如今在清朗无云的天空下明艳可人。天蓝色卡车将遥远的农村与喜忧参半的现代中国联起;它们忙碌地穿梭而过,惊起细瘦乡村道上无数土尘。 一個講一口流利英語的武漢人發現了我們,就坐下來談天。顯而易見,他是個喜歡呼風喚雨的人,一听到我們上海之行中的諸多麻煩就立刻用手机四處張羅著解決問題,
而且不由分說一定要請我們吃晚飯,于是火車到站武昌時,(也是上次我和哈密斯住
的璐璐旅社附近的那個終點站—想想在這么几個星期的時間內走南闖北卻兩次造訪
同一個地點,有种奇特的感覺。)我們見到了他漂亮的女友。事先還不知道我們倆
會冒出來的她,似乎立刻就欣然接受了這個小插曲—并把我們帶去一家高級餐廳。
她也講一口漂亮的英文,告訴我們說她在電視台工作。她沖著她男朋友溫馨地笑著,
又補充道:“他老做這种事情。” 半個小時內,一個滿面焦慮的年輕人送來了兩張
次日去上海的臥鋪票。除了票价之外,也許也除了非常中國特色的“給面子”之外,
我們沒有多付一分錢,受到的卻是最盛情的款待。
劉菲 我得坦白,我和劉菲是在网上認識的。在我充當新西蘭某公司英特网顧問的兩年間, 我對网戀故事和它的好處坏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然而,在困在電腦前邊做客戶 支持邊夢想造訪中國的漫漫長夜,一想到能在网上与身在那個國度的人們發展友誼 与情緣,就情不自禁地置公司規章于腦后,邊接客戶電話邊与女孩子們聊天了。 劉菲的個人介紹顯示她是中國人,有著和我最喜歡的中文歌手王菲一樣的名字。然而一番閑聊后,我發現她是單獨在歐洲進行長時間的商業旅行,和我一樣手頭有大把 的時間來閑聊打發。有段時間我們天天在网上見面,并約好未來某天在北京一起喝 咖啡。 那時候网上聊天遠不及今日這么普遍,但當我最終踏上中國土地的時候,网絡正瘋狂地 蔓延,便宜的网吧如燎原之火,遍地都是。而中國自己的聊天客戶端---騰訊Tencent OICQ,簡稱QQ---也如日中天,正芝麻開花節節高。不論出于什么原因,在對待感情上,QQ上 的网民社會比美國最臭名昭著的客戶端上的還要輕浮隨便。盡管有時帶來的是災難 性的后果,但不遠千里赴約与网絡情人見面的現象還是越來越常見。在一些主要机 場里,不乏飾有QQ卡通企鵝標志的醒目標語,上書:“小心网上騙子。” 我見過好几個网友,而每一個人都至少會有點什么讓人大吃一惊的;對此我多少已經習慣了。在劉菲而言,她的身高著實讓我吃了一惊----在北京見面時我發現她比我 高半個頭,以致于我在她面前比在网上顯得腆得多。幸好這并不至于影響我們的 友情,而且她的熱情邀請真正幫上了大忙,讓我們在北行的這一站能安渡難關。 劉菲之前已經告訴我要跟出租車司机怎么說才能到達她父母家,她下午會獨自在家等 候我們到來。到達的時候,我們正撞到她從家門口的車道上漫步出來。高挑苗條的 她,長發在熱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酷而熱情。她隨意地把我們帶進公寓,邊聊著 邊等她家人回來—--我們(又一次)被邀請共進晚餐,這次是与她一起慶祝她媽媽 的生日,還有她去加拿大定居的申請被批准的好消息。一個小時內,我們高興又有 些窘迫地成為了如此親密的家庭場合的座上賓。看見劉菲是這熱情好客的家庭中輕 松而具有獨特魅力的一員,我也打心眼里覺得高興。 Steve被安排到劉菲哥哥家過夜,所以隨她的家人先行离開了,剩下我和劉菲獨處。 她帶我去我的臥室后,我坐在床上瀏覽她的童年照片,一邊跟她聊著。她起身欲走 時,我開玩笑地提起她在网上聊天時對我說過的大膽言辭。她笑了,對我使了個眼 色,慢慢關上了門,走了。 武昌
在武昌的大東湖畔矗立著一座巨型雕塑:中國最著名的唐代詩人李白,正在放飛展翅的雄鷹。傳說中,李白在此地發現并解救了一只被困的老鷹后,心有所悟,于是從他的 仕途追求中解脫出來,開始尋找靈魂真正的自由。佇立在這巨大的雕塑下,眺望著粼 粼湖光。我更愿意相信的是,李白的形象代表了漢語与生俱來的如詩般的精髓所在, 這是能置中華文明于世界文學前沿的強大力量,也是中國老百姓口中的“我們傳承 的光輝文化”。 劉菲把我們倆早早帶了出去,好讓我們在下午出發去上海前有足夠時間在武漢多看一些地方。武漢是個龐大的城市,能有机會觀賞到湖區,也是蘇菲長大的地方,已經 非常幸運。自豪地介紹著這一帶的蘇菲,展露了她与這片土地水乳交融的一面。從 她身上散發著的小心謹慎的愉悅,顯出她在微微放下戒備,敞開心門。 我們經過了數個小景點,包括發起第一場從清朝統治者手中解放中國的革命家孫中山先 生曾用過的一棟饒有趣味的辦公樓(注:紅樓)。然后,我們到達了武漢的標志----黃 鶴樓。 雖然黃鶴樓建于1800多年前,但因期間多次被摧毀和重建,所以我們看到的并不是古老的原樓。現今的樓閣是20年前嚴格對照原型重建的,只是比一個世紀前焚毀于大火的那座樓更寬些,也因此更加穩固。傳說中,一個神奇的道士曾在此畫下栩栩如生的黃鶴,更將它喚下牆來翩翩起舞,并最終騎鶴飄然登天而去,黃鶴樓即是為紀念他而建。 在樓內穿堂入室,觀賞內部建构与藝術陳列品,無疑是怡人的經歷。從頂樓極目遠眺,我飽覽著武漢的遠景,只可惜的是,同在所有的中國大都會一樣,濃厚的煙霧模糊了視線。 后來劉菲把我們帶到武昌對岸的漢口去喝黃豆湯—--自那天凌晨四點到達零下40度的哈爾濱,找到避風港后,我就再沒嘗過這道小菜。那時的湯是熱而振奮的,而這夏 日的產物涼而稀薄。起初我對此頗有微詞:我的墨咯巧克力相比之下美味多了。但 它具有如此獨特地道的中式風味,每當想起它時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念中國。 漢口是本地區前歐洲殖民租界所在地。在這里,我再一次面對之前在大連和天津就已見識的熟悉,美麗而邪气森森的歐陸建筑。外國人給中國帶來的從來都是麻煩,但 當我觀察到,這些老殖民堡壘的立柱与大理石上覆蓋著的是巨大的中國商店標牌廣 告,而精雕細琢的窗櫺上堆積的是待沽的蔬菜時,我不禁微笑了—--中國就是能這 么經年累日,緩慢而沉穩地重新占据被侵略的地盤,并把過去失去的----譬如黃鶴 樓----恢复如昔。如此這般想,也不難理解為何這個國度能長久屹立于風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