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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首故地
5月2000年
翻譯:許征
吉首故地

戒指

        茂密挺拔的竹子簇擁在通 往哈密斯公寓的寬寬的堤道兩旁,綿綿細雨在它們之間嬉戲著。在一條小徑上,我們三個人弓著腰,用手保護著隨身帶來的 蜡燭的火焰,以使這個短短的蜡燭頭繼續燃燒。我們開始將燭光慢慢在在腳下的礫石上來回掃過,尋找易君剛剛才發現不見了 的戒指反射的光芒。接連不斷的夜間暴風雨遮蔽了月光,潮濕的石頭在我們的燭光下閃爍著微光,使成功的希望更加渺茫。

        在小徑的盡頭,我們慢慢 地回憶著先前傍晚的活動軌跡。在我們已經成了熟面孔的學生食堂,我們又吃了一次美味的麻辣燙,然后整個傍晚在校園里 散步。我們買了多汁的菠蘿——四分之一個菠蘿串在冰塊棍儿上,菠蘿的甜汁從我們的指縫中滴到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上。沐浴 在吉首夜晚溫暖的空气中,穿著籃球背心的男生們陪伴著著裝整洁的女生們到大學湖邊,純真地牽著手散步。這些男生要么是 戴著厚厚的眼鏡、滿臉胡茬、一臉憨笑,要么就是留著最新潮的韓國發型和發色的帥气調皮鬼。

        到易君發現戒指丟了的時 候,已經過了宵禁的時間。所有的學生不是已經回到了宿舍就是躲到校園外面過夜去了。只有三條黑影仍然彎著腰,用蜡燭 照著路面,同時還得躲避時而經過的保安。盡管哈密斯和易君的關系已經是私下里眾人皆知的事,(私下議論這個小城里僅有 的三個外國人之一的流言蜚語已不是什么秘密),易君尚是注冊的學生,因此必須遵守學校的規章制度。大學的保安(可能所 有的員工以及校長也是)已經意識到學生普遍不遵守宵禁的現象,可是即使規章制度是被人漠視的,保持表面現象仍然對任何 中國机构都十分重要。

        令人沮喪的兩個小時后, 戒指在哈密斯公寓的一本書上面被發現了。原來是易君取下戒指按摩手指后,就把它忘在那里了。

跳舞

        我的大學夜生活越來越社 會化了,我也越發熱心地參与活動, 因為我在吉首的日子已接近尾聲了。再過一周多,我就要踏上重返沈陽的漫長旅途,肖 的母親在那里等待我護送她去新西蘭。我開始越來越喜愛吉首,很不情愿离開。

        有個活動似乎是大學生社 交活動日程中的頭等大事,那就是將在大學體育館舉辦的迪思科舞會。在那一天,學生們都會花費很長時間梳妝打扮,為舞 會作准備,舞會開始半個小時后,哈密斯、易君和我想盡量不引人注意地踱向舞廳,而那里早已里里外外地擠滿了學生。那是 個炎熱的夜晚,擠滿人的舞廳顯得格外悶熱,一對對舞伴在歡快的電子樂聲中跳著頗為有趣的交誼舞和韓國街舞的混合物。學 生們高昂的情緒使我們覺得自己有點不合時宜,因此沒有逗留很長時間。對比我和哈密斯在以前的母校舞會上所見的那些一心 裝酷的人,我們都對這里學生們的率性激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吉首大學的社交活動沒有奧克蘭學校舞會中未成年人酗酒、抽 煙的現象,而更多的是樂趣。有一個學生裝扮成麥克爾‧杰克遜的樣子,在舞廳中央熟練地跳了一段精彩的熱舞。后來我還看 到了陳小麗, 那個曾逼著我在吉首的第一夜跳了一曲的女孩,正和一個相貌平平但不無天賦的男生交替著令人興奮的電子拉丁 舞步。

        在我生活在吉首的那段時 間里,陳小麗經常和我聯系,再三邀請我陪她跳舞. 她對自己熱情的毫不遮掩,讓易君感到尷尬而厭惡。盡管我确實經常在 英語角与她交談,我還從來沒對這些想過太多。這次舞會之后,陳小麗更加執著,因此我同意在我离開吉首前的最后一周陪她 去舞廳。

        我們在校門外碰了面,然 后一起去吃飯,邊就著豬耳朵拌飯邊愉快地聊天。她的衣著華麗到足夠彌補這布滿齷齪飯館的街道的肮臟。追求時尚的年輕 中國女性似乎永遠總不可避免地會帶上一种堅毅、怒放的風姿,在中國單調乏味的城鎮景觀中釋放著一种對抗的美。用餐時和 在駛往城區的擠滿農民的公共汽車上,她始終盡力保持著這种風姿,然而,她那無法掩飾的小女孩气的興奮卻打破了努力保持 的形象。雖然我不情愿离開吉首,但在這即將离別的時刻,她這歡快的舉止讓我感到溫馨,故而當我在暗藍的夜幕中眺望吉首 時,感到有她的陪伴和俏皮的交談,是一种享受。

        陳小麗領著我穿過一道道 小巷;我很快就迷失在這混凝土与塵土的灰土一色中。我們跨過某個門廊里的一些倒在地上的木板,然后爬上一個潮濕、破 舊的大樓樓梯。大樓里看起來有些破爛不堪的辦公室和鋪子,有一些早已廢棄了。對我來說,我們顯然走錯了地方,直到我們 到達了第五層。在那儿,一個門衛孤零零地站在一扇緊閉的巨大大門前,陳小麗對他說了几句話,我們就被放進去了。

        中國已經讓我吃惊太多次 了,因此我試圖泰然對待這個隱藏在中國偏遠城市某污穢陰冷的大樓的第五層大門后的舞廳,在霓光閃爍、裝飾華麗的舞廳 光亮的地板中央,大約四十多對舞伴正邁著歐洲古老舞蹈的舞步,配合得十分默契。在舞池周圍有一些舒适的沙發,圍放在放 有煙灰缸和一碟碟瓜子的小桌子旁。燈光是如此的柔和、浪漫,跳舞的人像蝴蝶般輕盈地飛旋著。女人們穿著漂亮的連衣裙或 者是牛仔褲搭配著針織衫,男人們則穿著和他們平時一樣的深色、考究的西服。我羞怯地坐在黑暗角落里的沙發上,但后來發 現我的局促不安是多余的。盡管中國人在游人如織的旅游胜地見到外國人都會顯出惊訝的神色,但在這個我可能是有史以來第 一個進到這里的西方人的舞廳,連到處端送飲料的侍應都把我忽略了。

        我看著所有人跳著舞,不 得不對陳小麗承認我實在是一點交際舞都不會跳。她便一人优雅地邁向舞池,換了几個舞伴,但都輕松地讓他們相形見拙。 我望著她像電荷般在地板上舞動著,她柔美舞動著的身體讓人覺得她的思想和身體似乎連接得比大多數人更緊密。我注意到几 個男青年欣賞地瞥了几眼她的身材和舞姿。我磕了些葵花籽,還是沒能裝出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

        忽然,音樂嘎然而止,燈 光也變得更加幽暗。陳小麗向我摸索過來,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舞池中間。“這就是我為什么帶你到這里來!”,她對我 說,“這是今晚的最后一支舞——貼身舞。你必須緊擁著你的舞伴。”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用手臂環住我,頭靠在了我的 肩上。

        緩慢而浪漫的音樂再次響 起。幽暗的光線下,看不清周圍的人,映射在遠處牆上的花叢投影是全場僅有的光源。當陳小麗用雙手触摸著我的身體、越 來越用力地把她的身體貼向我的胸膛時,我惊訝得呆若木雞。她的臀部合著音樂搖擺著,而我則面紅耳赤地盡量忽視身體間的 摩擦。兩曲之后,音樂突然結束了,燈光也迅速亮了起來。陳小麗和我又回到了座位上,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我感 覺我好像從來沒有參与過這支舞。

        在回學校的公共汽車上, 她對我說:“我永遠不會再和其他任何人跳貼身舞。”

古城

穿過吉首古城的小河

        湖南有几千年的悠久歷史。 在湖南的每個城市都可以發現歲月流逝的痕跡。吉首大學建在离市中心不遠的未開墾的田野上。實際上,校園里的許多小 塊土地仍然被住在校園附近石屋里的農民耕种著。我經常見到的市中心的几個區域都相對建設得比較好,但是听說离吉首火車 站不遠的一個較古老的區域則仍然保留著清代中國村落的特色。

        在把新舊吉首分開的小河 上,大學的大理石橋相似的一座華麗石拱橋橫跨兩岸。哈密斯得意門生之一姚彬彬帶著哈密斯、易君和我到那里吃午飯。

        要想到達那座橋,我們首 先得進入一個公園,之前在吉首的日子里,我還沒能有机會游覽那里。公園沿著河岸延伸著,不是很寬,兩條平行但相隔很 近的路掩映在綠葉中。公園里點綴著一些令人惊嘆的雕塑和藝術作品,其中一些堪稱佳作,這使我不禁自問,究竟還有多少類 似的中等城市散布在中國大地上,每個都有自己的公園、寺廟、藝術作品和獨一無二的特色,并且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旅游指 南里。如此這般,即使在中國旅游一千年,可能還領略不了她一半的神韻。當我注視著河對岸的古老磚房上我前所未見的精工 細雕的木格柵時,我越來越深刻地感受到不斷發掘發現----一點一滴地拼起一個真真切切在不斷蛻變的國度的复雜全景----的 刺激与喜悅。

        這是個涼爽的下午。浮云 寬大的影子覆蓋著吉首。一些年輕女子正蹲在河邊搓洗色彩鮮艷的衣衫。一個孤單的號手坐在石橋下演練著懮傷的旋律,余 音繚繞。我們漫步橋頭,贊嘆著橋上精美的鏤花,遠眺直瀉到大約一公里以外的河水, 融入吉首市中心灰色的摩天樓群中。

        我記得中國北方封閉的樓 舍用厚實的泥土和磚來抵御嚴寒。南方的房屋則趨向于開敞以适應較為溫暖的气候。吉首古城街道兩旁排房的樓上裝飾著象 蕾絲般精巧的木格柵,以利于通風。平直的斜屋頂只在端角處有輕微的起翹,賦予它們明顯的中國特色。一棟棟的房子緊密地 靠著,簇擁在迂回曲折的卵石步道和台階旁。

        橋彼端下的吉首古城,一 些青年正在色彩絢爛的太陽傘下的陰涼餐桌旁飲著新鮮啤酒。我們微笑著經過他們,繼續漫步在這條蜿蜒到河邊的小徑上。 古老的褐色房屋和諧地映襯在藍天下,電線下面雕琢精美的陽台上晾晒著衣服和蔬菜。我們要去的地方毫無疑問應該是個寺廟, 雖然從建筑風格來看,它更像是個巨大的桔紅色容器。我們之前已經從公園里望到過它。對比我和呂欣、菲菲參觀過的兩個 寺廟,這個簡直是簡陋寒酸,但是它的香火明顯比先前的兩個廟都旺盛,盡管它看起來對香客的吸引力跟對游客的吸引力應 該差不离。它的室內陳設十分簡單:廳堂里放置著几把長條凳,木台上供奉著一個油彩剝落的小神像。這里沒有屋頂:敞露的 天空用覆在繩网上的藤蘿遮蔽著,只要有半寸未被覆蓋的繩索,都挂上了衣架晾晒著衣服。我感覺像是來到了一個農民的教堂, 而事實上它真就是這么個地方。

        我們又漫步回到吉首古城 的主要街道上,在那里我們發現了一個安靜的飯館,那里的燒茄子配著米飯十分可口,番茄炒蛋也滿不錯的,就是冷了點。 在那幽暗的房間里,我和哈密斯覺得我們自己正深藏在吉首真切的、亙古不變的某一面中,几乎真正融入其中了,盡管那感覺 如露水曇花般。當我們信步在回城的路上,過路人象往常一樣對我們問候著hello。在一條街上,妓女們斜靠在粉紅色霓虹燈鑲邊的‘美發’沙龍門口----都是些相貌平庸的少女,用充滿懮傷的眼 神望著我們,一臉無精打采。

        一座十分引人注目的建筑 不禁讓我們停下來探個究竟:那是一個環繞著中央噴泉水池而建的巨大圓形建筑群,整個建筑用色彩花哨的浴室瓷磚裝飾著。 樓層間以錯綜复雜的樓梯相連接,其中一些通向觀景塔樓,從那里可以眺望到吉首市中心和后面山上漫山遍野的煙草田。我 們在某一層經過了一個體操室和一個舉重室,在另一層又經過了一排教室。哈密斯和我勉強認出了挂在一間儿童課堂門上的字 “英語”:教室內,几排小桌子對著一塊簡單的黑板。這空教室的气氛朴素而舒适,涼爽宜人。哈密斯說如果大學批准的話, 他將十分樂意在周末里來這里給孩子們義務上課。

        當我們走回到主要的公汽 車站時,身邊經過的吉首居民看起來過著這樣的一种生活----也許不盡然舒心,但他們完美地在老中國固而不變的政治理念 与新的中國的經濟需求的平衡點上生活著,并且同時還仍保留了在吉首可能已經存在了几百年的地方風情。

吉首古城

吉首的最后一瞥

我离開吉首之后的冬季校園
我离開吉首之后的冬季校園

        在吉首的最后一天,我最 后一次登上哈密斯公寓后面的山坡,獨自俯瞰這座大學和這個城市。從那個制高點,我可以看到校園全景,左邊通往寺廟的 路,右側的遠處的市場,面前的縱橫交錯的麥田、鐵軌和大理石橋橫跨的平靜的大學湖水。

        我登上這座山峰來表達我 無聲的感激,對吉首,也對我十分榮幸地從這個特別的地方帶走的所有感触。在這個綠与灰交織的謎一般的地方,盡管我是 個不請自到的客人,我仍然受到了如此的盛情款待;在這里,我感受到一种自由、獨立,讓我更了解中國在我心中的地位。我 從學到我的第一個漢字起就愛上了中國,而在吉首,那份愛成熟了。

        在某些方面上,中國确實 与她在外界已成為成見的形象一般無二,而在另些方面,她恰恰与那些成見背道而馳。所有試圖理解中國的人必須清楚地認 識到,中國作為一個整體,是人類迄今仍在延續的最偉大的工程,而對待她的唯一正确態度,只能是敬畏和謙遜。中國歷史長 河的潮起潮落以及她的悠久文化都深深扎根在中國的每一寸土地上,而我在吉首滴水般的參与,收獲到的卻是涌泉相報,這也 是我自己的國家從不曾給予的。

        我也許永遠不會再回到吉 首。在那里的最后一刻,當火車慢慢加速向北駛往長沙時,我手扶著玻璃窗,凝望著它漸漸飄然离我遠去。

        已做過的事永不會消逝, 也永不會失去。冉冉升騰到學生餐廳屋頂的麻辣燙鍋里的蒸汽,將永遠停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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