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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
2001年5月
翻譯:胡瑩玨 -- 校訂:尹伊
揚子江

晨霧蒙蒙,客船行行
晨霧蒙蒙,客船行行

        著名旅行作家保羅‧瑟羅 曾說過,“世上其實沒有揚子江。”外面的世界稱之為Yangtze river的這條大 江,在中國只叫做Long river,即“長江”,也是中國最偉大的江。長江從偏遠的 中國西部發源,一路披荊斬棘,深深鑲嵌在這個國度的土地里,一路流到東部的上 海。千年來她滋養著中華文明,沿河的商業活動亦有力推動了華夏文化發展。1500年 前,當她和北部的黃河被京杭大運河連接起來時,她就成為中國不斷融合壯大過程 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分。京杭大運河在世界上都可算是最古老和最長的人工運河, 工程之浩大可与長城媲美。盡管長江在中國的發展中扮演著如此特殊的角色,她亦 是個嚴酷的母親,百年來洪災肆虐,不斷吞噬著她的儿女們。事實上,很多游人都 說曾目擊過順流而下的浮尸,而對于當地人來說,這已是見怪不怪的常事。

        外來人很容易低估長江對 中國百姓的意義。中華民族對自身的歷史怀有深切的自豪之情,而長江在中國歷史 上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以至于很少有中國人不對她充滿敬畏之情。如果一個中國 人還沒有看過長江的話,那么長江一定是他旅游的首選。沿江的許多城市都建有滿 是牌匾的觀景樓閣,展示著流芳百世的大詩人們吟詠長江的詩篇。像哈密斯和我一 樣,現在很多人趁旅游季節乘船順江而下,這一潮流在宜昌的三峽大壩即將開工的 近几年尤其盛行。

        三峽大壩可能將是至今世 上最了不起的建筑,但它的建造几乎被中國以外的所有觀察者所反對,中方則堅持 己見,而兩邊的情緒都近乎宗教的狂熱。關于大壩的白熱化爭議,足以蓋過關于長 江其他方面的所有評論的聲音。這個論題出現在關于中國的電影与戲劇里,以及西 方環境保護主義衛道者激情洋溢的演講里。外國專家的一致意見是,建造大壩會造 成的生態破坏,遠遠超過預期的利益。尤其是給予大壩名字的三峽風景段,几乎將 全部沒入混濁的水下,被自然文明發展与沿岸建設造成的厚厚泥沙掩蓋。

        三峽沿岸安詳靜謐,風景 如畫,而兼有雄渾之美。而在我問過的中國人中,對即將放水淹沒這片大好山河的 反應,似乎也是十分复雜的。每一個我問過的人都認為建大壩無疑是利民的主意, 但同時也覺得三峽的景色与其眾所周知的歷史意義是無价的。但盡管感怀与依依不 舍,中國百姓似乎還是心甘情愿在2009年大壩完工時看著三峽沉沒。也許在這表面 的矛盾下,掩藏的是中國百姓對無止境地与大江對抗的疲憊。确實,很多時候長江 似乎從她的儿女那儿奪去的遠比施与的多----每年如肆虐的怪獸般,她不僅奪去無 數生命,也席卷走房屋、村落和庄稼。如今眼看就能一勞永逸地制服它,自然像天 賜的奇跡。甚至可以說,大壩將帶來的一切,極大地鼓舞著民心,因為這再次證明 了中國人民對自己民族命運是有完全的控制的。從這個角度看來,大壩無疑延續著 長城与京杭大運河的傳統。外界的反對者指出,沿河建造一系列小型的、不那么起 眼的壩,可能能更有效地治理長江,但他們顯然不能透徹理解中國對雄偉瑰麗的追 求,無論這种追求是好事還是坏事。

        沿途,我和哈密斯將穿過 三峽,直奔大壩的所在地----宜昌,這將是我們穿過中國腹地的行程的亮點之一。 我們倆在出發前滿怀著憧憬讀了不少相關書籍,為我們即將看到的一切做好准備。 如果說長江是中國魂的一部分,那么順江漂流的旅行就不應視做平常的旅行,而更 應該是像朝圣之旅。沿江兩岸星羅棋布地密密散布著油膩的小鎮;若不是靠著江水, 它們也將和地球上任何藏在深山鄉下的城鎮一樣偏僻。它們依江為生,也以江為大 敵。它們深浸在傳統、迷信与巫術中,然而它們与現代中國大城市的發展也緊密相 連。因此,順江漂流的旅行絕對是令人大開眼界的。

        然而,長江在起初看起來 楚楚動人,也許只是因為我們從重慶出發時的睡眼惺忪。之前的一晚,我們在城市 的街道迷宮中徘徊了整夜,為許多隱秘而平凡的事物所触動。早起等船的躁動人群 慢慢充滿候船大廳。我們坐在那里的時候,我開始覺得沉重。哈密斯去取了行李后, 我們坐在巨大的升降纜車中,從重慶陡峭的懸崖江岸降到船上,然后馬上找到了我 們訂的廉价床位-----40個人共住一個房間。我們未曾想要作養尊處优的外國人,只 想作普通的旅客,与當地人在一起。因此也不為任何事覺得抱歉。床鋪只是簡陋的 上下鋪也不打緊------我們著床便睡著了。

沿途的城市

沿途的城市

        我們一定是睡過了大半天 的光景—----當我們走出去的時候,盡管离黃昏還遠得很,天已是黑壓壓的烏云密 布。棕灰色的江水看起來壓抑而陰沉,在烏云下郁郁地流動著;岸邊的坡緩緩爬遠 去。我們离開重慶似乎已經一個世紀了。老式船只划著槳,在翻涌的浪頭上來來往 往。

        我們的下等艙室處在客船 的底層。客船本身就像是一個外殼厚厚的結婚蛋糕,四層木与鐵牢牢地鉚在一起, 盡管飽經風霜,仍是一條結實的好船。甲板上,乘客或四處走動,或憑欄觀看混濁 的流水。他們似乎不太想爬上上層的甲板看風景,也許是擔心被中上等艙的乘客搶 白而尷尬不已,我卻樂意冒這個險。作為外國人的好處之一,就是非常容易從這种 事情里脫身。在中國,具有适當异國長相的游客可以隨意出入各种各樣的賓館、派 對或餐廳。雖然我一般是極力反對這种事情的(其原因尚待闡明),但我現在急切 需要洗澡,而(像哈密斯剛剛忍受過的那樣)与几個好奇的男人共用簡陋無門的淋 浴室,是我極力希望避開的事情。我是走運的-----穿過最下等艙旅客的大廳后(他 們就睡在報紙上),我找到一列單人淋浴間,從里面可以鎖上,熱水的供應更是連 綿不絕。這無疑是一個背包客可望不可求的事情(如果我算是真正的背包客的話)。

        二樓靠船頭處有個舒适的 大廳,于是我和哈密斯跑去探究竟。我們不是船上唯一的老外—--船上還有兩個英 國女孩,以為她們一路乘船到上海就算是漂流了長江的全長,從而進行了一次便宜 而真切的中國行。我們沒敢告訴她們,長江發源于青藏,在重慶上船就等于錯過了 江的一半。我們倆打算在三峽大壩所在的宜昌下船。在客廳里逗留的其他几個中國 紳士看來比他們樓下的同鄉們要好一些,把乘船作為經濟合算的景仰之旅而非僅僅 是交通方式的他們,似乎也對觀覽三峽興致盎然。

        下午緩緩流逝。岸邊綿延 不絕的低矮灌木砂石坡段偶爾也會被人煙取代,其中一些還是屬于大而黯的城市。 從江上看去,中國似乎正老不情愿地伏向水中。兩邊的河岸斜斜升起,灰灰的無甚 人煙的樓群黯然地坐在石頭岸上,好似市中心常見的停車樓。在停滯的黯霧中航行 過時,我和哈密斯眺望著河上其他的船只,緩慢地從河上偶爾的堵塞中脫解出來。

        我們以為船會多停几次, 因為我們(常被忽略的)旅游指南說,客船一般都會在沿江的好多城市停靠,乘客 一般也有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下船逛逛。但實際上我們的船只停靠了一次,而且這 么僅有的一次還是在天將近黑時分。我和哈密斯站在浮動的鐵碼頭上,集裝箱在我 們身邊來來往往,穿梭于碼頭与貨船之間。燈下有几個小食鋪,餐桌上盡是油膩的 肉食和開心果。雖然心知那里賣的小面包內肯定有倒胃口的紅豆餡,我們還是買了 兩個,轉而回了船艙。乘客似乎都不怎么愛在船上轉悠,大部分的床位都已被身著 深色衣裝、厚襪子的男男女女占著。他們坐在床上,談天說地,或抽煙,或嗑瓜子。 我起先還打算去頂層甲板上,在夜色中看中原山河流過。但盡管未到就寢鐘點,盡 管周圍充斥著煙味和噪聲,我又睡下了。躺在床上閱讀的哈密斯,不久也睡了。

長江上

三峽

佛像

        濃霧,江水,天色,在這 個早上,一切都一如既往。我漫步走上甲板去看建在一個山坡上的大佛像。大佛身 體的每一部分其實都是一棟白色建筑,之間以蜿蜒上山的梯級相連。這么個把旅游 景點与宗教殿堂糅合在一起的建筑方案,代表著傳統与現代的無間結合。諸如此類 的例子在中國也是隨處可見,譬如在稻田里打著手机的農民。大堂里的一幅輝煌畫 作勾勒出江水与峻岭,它傳統的筆法与含蓄的水彩用色,几乎可以讓人以為它有千 年的歷史。只不過有心的畫家已經特意在最高的一座峰上點綴上了通訊鐵塔。

        我們不久就要到達三峽, 船上的气氛也以一种慵懶而地道的中國方式變得熱烈起來。偶爾會有乘客走到船頭, 吟誦一首關于三峽的古詩,我怀疑都是學校里必修的詩歌。船上的喃喃吟詩聲此起 彼伏,那不過是中華文明繁茂枝葉中的一片,卻使我們得以體會其樹干是何等的挺 拔,指引著真正投入到我們將見證的奇景之中的門道。我注意到一小群人正在大廳 里嗑瓜子喝雪碧,當他們其中一人走上甲板時,我便請求他幫我寫下李白的名詩 《早發白帝城》,暗暗提醒自己,在以后中文理解能力提高了的時候,一定要讀懂 它。中國古詩翻譯成英文后總是非常不堪,只有漢字能承載的那种微妙之處常常蕩 然無存,但我還是嘗試了一下:

Leaving Baidi, cast in blush of dawn cloud
The day's passage to Jiangling a thousand miles
Monkeys cry incessant from the river shores
This swift boat, already ten thousand mountains beyond.

        很快,我們就到了第一峽 的峽口處。之前已經被告知,越深入峽谷才越會感到山峽高聳入云的那种壯觀。這 對我們還是有所幫助的,因為在船上灰黯气氛中度過了陰郁的一天后,當進入中國 最壯美的自然奇觀時,我們卻覺得沒有太多的出奇之處。如果有人不清楚“峽”的 概念,那么所謂的“峽”就是大地裂開后形成的又深又窄的地縫,所以我多少期待 著見識美國著名的大峽谷那般的江景。然而,我發現三峽原來不是高聳入云的峭壁, 而是緊密相連、漸漸升高的一系列山峰,夾著從中穿流過的長江。那時我心里是覺 得暗暗失望的。好几個小時內,我們都在峽谷內漂著。江水每拐一個彎,就顯出別 的山巒,与之前所見的大同小异。我照了几張像就放棄了,想起以前舉目遠眺張家 界的山巒的時候也曾有同樣的失望感受。在高大平實的石群前,中外朋友一致熱情 激動的推荐只顯得軟綿不實。

        我是個城市人,我喜歡后 街小巷、老建筑和穿著怪异的少年,我喜歡被邀請到別人的家里,看他們的相冊, 我喜歡坐在咖啡館子或是餐館的小桌旁,听中國百姓講他們真正感興趣的事情。一 座山就是一座山,雖然我覺得我應該想要去荒郊野外游覽山景,但其實我一點也不 想。听其他的游客訴說他們終于看到這個地方的感受,更加有意思。這個中國傳奇 即將成為長江的又一個犧牲品,希望這也是最后一個。大壩建成、峽谷沉入水底之 后,住在這一帶的人也許再也不用与喜怒無常的濤濤長江水恒久而疲憊地斗爭下去 了。

        那天早上又一個外國人上 了船—----一個已沿著長江或順流或逆流地旅游了好几天的英國男孩,蒂姆。他的 中文明顯比我們倆強多了:作為北京大學的學生,他看起來算是以正當的理由呆在 中國。很多漢語留學生跟外交使節一樣自以為是,自認為他們(通常微不足道的) 漢語言能力賦予他們凌駕于本土人之上的地位。這种自負恐怕一部分也是受中國百 姓對學漢語的外國人倍加的鼓勵所賜。如果听到外國人能說几個中文詞句,中國人 几乎無一例外地會覺得詫异惊喜,有時在某些場合這甚至比金錢還被人看重。那些 把這种器重當得太真的學生,往往會成為中華文化的丑陋參与者,諸如北京某個酒 吧里某個自我膨脹的老外燒紅的臉上無可置疑的笑容,上流尊貴的他在平 凡普通的中國人中扭動起舞,那架勢几乎讓那些謙遜的外國留學生想去選一門 別的語言,生怕被与這种形象扯上聯系,更怕變成這么一种人。蒂姆對我們講起他 在全中國最負盛名的高等學府------北大-----的課程,和某些學生對文化优越性的 濫用(流利的中文會話通常是它的通行證),并且往往与性有關。但顯然,比起不 良舉止,蒂姆對漢語言更感興趣。他興奮地為我們畫出他剛學到的漢字:“雨”在 “路”上,也就是暴露的“露”。

        舷外,濃霧似裹尸布般俯 在江上,峽谷風光在我們眼中滑過。山坡上高高地標著大壩蓄水后的最高和最低水 位。意識到有多少建筑將沉入水下,是十分惊人的----老屋舍,通往深山峭崖老寺 的小路…我想象著這些古老的地方被灰暗混濁的大水淹沒的情景,試著估摸自己情 感上的反應。之前我已經跟不少對修建大壩持熱烈態度的本地人交談過,而他們顯 現出的那种對建造大壩深切的、發自內心的擁護,是我在來到中國以前從未在一面 之詞的西方傳媒上听聞過、更不談預料過的情感。就像大多數在西方人群中盛行的 極度反華的觀點(關于政府、台灣、西藏、天安門以及許多其他問題),我不能不 對西方人自以為是地教訓呼喝中國人的傲慢態度感到訝异。中國民眾常被認為是被 完全在政府控制下的媒體洗過腦的,然而听著西方人整天不停地拿那么几個老問題 來說事儿,我很難不同情視听疲倦的中國民眾,尋思著是誰一直在給我們洗 腦。

        西方傳媒常把中華民族乃 至大部分人類描繪成對立并凌駕于大自然之上的力量,而對其他文明試圖在長期的 自然保護与短期內急切的人類需求間尋求一個更實際的平衡點的不同价值觀充耳不 聞。并非是華夏民族不尊重三峽------其實事實恰恰相反。問題是,沿江而居的上 百万人的生存問題需要解決,不管這將需要多大的犧牲。人類不是對抗自然的,而 是生于自然的,是其中的一分子,我們堅定的求生欲亦是源于此。因為大壩工程, 中國人將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起失去三峽,其中的痛楚也是尖銳的。但這些打動了 許多關注這項工程人們的渴望需求,比哪怕是所謂的生態問題來得更加重要。

        盡管外國各种組織憤怒地 聲討与反對,大壩一定會建成的,而且沿長江順流下三峽之后,我覺得損失并不會 有想象的那么嚴重。我肯定未曾听到如李白的《早發白帝城》詩中所寫的如低音管 般洪亮低沉的猿啼,或是晨曦的七彩云朵。我也未曾被拔地而起的挺秀山峰或是瑰 麗的江水所折服。因為在李白時代三峽尚存的原始的純淨与宏大气魄,今日早已消 逝,取而代之的是沿江不堪入目的工業建筑。說實話,我覺得如今的沿江文明頹朽 而缺乏精神,所以在這個昔日的文化圣壇繼續沉淪沒落之前將其埋葬,也許在某种 意義上來說不是那么罪惡的事情。至少,在這些污黑的粗獷山體沉下水面之后所引 來的充滿敬意的追憶怀念,不是潮气沉沉地佇立在岸邊的今日風光可比的。

三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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