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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坐巴士返回到重慶 時,已過午夜。不想住旅店,同城亦沒有約會,我們只有一個目的:日出后乘船离開這里,沿著有中國咽喉之稱的揚子江 航行。沒有私心雜念的旅行者能夠體會到這項運動的精髓,也正如人類腳底的馬達,除了原始的“前進”指令,沒有什么可以表 達。驅使一個种群离開平原成立國家的動力已無從考察,尷尬的是這些文明國家試圖去馴服人類強制性的漫游,對于那些購買他們第一張机票的人來說,當問及自己“何故邁出第一步”時,答案就在這里。 夜色中,我們站在長途汽 車站外,對面正是几天前我們曾到過的火車站,這時我們都很慶幸有机會再次探索這個城市。重慶給我們的第一印象曾經 如此迷人,一條獨特而錯綜复雜的曲徑,向下通往圍繞著半島并匯集于其尖端的河流。不幸的是,我們在購買船票時受到的殘忍 欺騙使那次旅行變得酸澀。帶著重新涌起的激情,在夜色中我們希望這次別樣的机會當可以多些認識這個陌生的城市。我們決定 先坐的士到碼頭,在那里寄存行李后步行去別的地方。一輛的士上三位年輕的“小姐”沖我們叫喊,揮手叫她們离開后,我們鑽 進了另一輛計程車。 大都重慶是一座位于一個 多山小半島上的古老城市。事實上,這座城市總體而言是極大的,它的行政區域相當于一個小的縣。然而四方河流匯集一 起的重心卻是這樣一個由住所、小巷、梯道、老路和黑石頭砌成的簡陋小屋組成的彈丸之地。重慶是中國的一個迷宮,奇特的人 居住在這里。夜晚這里布滿陰影,到處是嘈雜聲,有后面堆置冒著蒸汽老火爐的二輪單車,朦朧的燈籠,好似走近了卻一忽儿惊 駭离開的腳步聲。這樣一條迷蒙的羊腸小道之上卻是一個令人惊嘆的燈火通明的現代玻璃城市。把我們載到碼頭的的士司机告訴 我們,重慶是繼香港之后,僅僅在五年間就把自己塑造成石頭縫里蹦出摩天大廈、錢財多如毛鼠般流竄的城市,富人開始開著黑 得發亮的小車活躍在街上,在石頭上搜尋點石成金的机遇。 在离碼頭不遠的地方,我 們把行李寄存在一個便宜旅館里昂貴的行李寄存處,然后走進重慶的茫茫夜色中。空气暖和而粘滯,潮濕的柏油路面在昏 黃的街燈下閃閃發光。我們沿著這條路往上走,不僅路過几天前曾到過的寺廟,而且還能回到市中心。路看起來是直的,在街燈 下我們查看路邊的地圖,它雖然過于簡單,但好像證明了我們的方向是對的。在躲到某個中心花園觀看揚子江的日出之前,我們 決定先去旅游手冊上提到的靠近解放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那里的咖啡和嘈雜的爵士樂會讓我們清醒几個小時。在泊滿老 船的江面上,我們想象著壯觀的紅彤彤的云彩和洒滿船帆的紅色光輝。 越往河堤靠近,道路并不 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卻變得越來越狹窄,于是我們立刻意識到轉錯彎了。黑呼呼的石階上看不見一個人影,路兩旁是把我 們夾在中間的巨大的階石牆,風緩緩地吹過石磚。不斷在成都迷路后,我們非常不希望再像那樣度過重慶之夜。剛開始我們不情 愿地從眾多的窄巷道中選擇一條道路向上通往半島咽喉之地,然而前方所有道路的方向都蜿蜒曲折,這讓我們相信這些路理應通 往廣場。 空無一人的道路只是我們 的錯覺,當我們繼續前行后才意識到這座城市從未沉睡過:窮人在破爛堆里篩撿;更勤快的人們正准備手推車的食物,以 便几個小時后售賣早點;一戶人家在屋外堆砌的爐子上蒸一籠籠的甜包子,中年家庭主婦微笑地看著我們這兩個過路的外國人。 另一條小巷在假理發店的粉霓虹燈的映襯下發紅,女孩們沉溺在麻將和扑克中,其中一些則躺在門后的沙發上;一個很敬業的小 妖從門口探頭對著我們招呼兩聲“HELLO”,之后又重回到麻將桌上。 蜿蜒曲折的道路害得我們 轉了一個又一個彎。對于那些曾迷路于其中的人來說,重慶确讓人恨得咬牙切齒,即便擁有絕佳的方向感,也難逃迷途的 命運。我們不時地深入狹窄巷道的港灣,路旁的屋子如此緊密地擠在一起,看起來像是直接雕刻進了岩石中。甚至不久,我們竭 力想從水路找出條便利通道。 不久,我們好像身處在一 個可以鳥瞰城南河流的小山頂上。在我們左下方不遠的地方,山地向下傾斜仿佛消失在一排緊挨著延伸到水面的房子組成 的斜坡中。而在右邊,山地卻已經平飛而去。幸運的是,從遠處兩座黑漆漆的大廈中間,我認得出那是去解放碑的路,于是我們 根据它調整了方向,風風火火地往市中心廣場奔去。當我們快要到達市中心時,我們已經在街上繞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的圈,好几 次我們都深信走過了這個地方,因此當我們走進四通八達匯集重慶主干道的廣場時,不由得松了口气。周圍黑夜的變化使摩登大 廈中不和諧的石頭不再如此引人注目。几天前人聲鼎沸的白天熱鬧場面与如今近乎恐怖的夜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些農民和几 個純真的年輕人開始從廣場周圍的迪斯科廳走到廣場。我們靠在碑上看三三兩兩的來往行人,此時已過凌晨三點。在這潮濕的夜 晚空气中,我們覺得渾身既熱又粘。環顧四周,竭力找出哪條路通向我們手冊里提到的那個神話般時髦的咖啡廳。 用半個小時查閱撕來的零 星頁面上的文章,我們推測哪些建筑物跟我們的目的地相關。終于,我們找到了那個地方,當我們站在作者多年前曾進入 的咖啡店的那扇門前時,卻發現它很久以前就關門大吉了。沒有咖啡喝,沒有爵士樂听,也沒有別的事做,我們就這樣坐在門檻 上,決心以后不再相信過時的出版物。在路的拐角處,一位身穿睡衣的男子很好奇地對我們笑,當知道已引起我們的注意時便得 意洋洋的伸出他的小弟弟給我們看。我們想,該是時候离開了。 餛飩 當我們走到重慶中部的中 心地帶,時間已將近凌晨三點半,廣場周圍的路面閃著奇异的琥珀光暈。特別早起的人們輕快地在街道上穿梭,他們響亮 的喊叫聲在岩石周圍回響。脖子戴著項鏈的染發青年護送他們的女友回家,女孩們已經跳了一個晚上的舞,她們的大腿踢著裙擺,如瀑布般的黑長發披洒在背上,猶如一部部作品,一行行詩歌。一些光膀子的胖子穿著拖鞋和卷起的牛仔褲,任由汗水揮洒到 街道上。他們集聚在离解放碑不遠的交叉路面晃動,一股濃濃的混合熱能和辣椒的蒸汽從人群中升起,圍繞著他們擺的是一些低 矮的塑料桌凳。 對于大多西方人來說,在 凌晨四點空腹吞咽干辣椒煮的肉,這种想法只會一閃而過,來得快也去得快。几個月來對湖南烹調方式的習慣已經使哈米 斯對辣椒有很好的适應能力,而我不得不順從肚子的意愿。于是,我們在本地人中間找位置坐下,叫了兩碗湯餛飩,碗里滿是如 同一支支口紅的辣椒。一大碗餛飩量多又便宜 —— 4元足夠一家子吃的了。從筷子上滑落到喉嚨的餛飩,熱气騰騰,口香馥郁。周圍的人們歡快地高談闊論,磁帶播放出溫暖的四重奏,情人從人行道告別回家吻別,塑料杯里裝滿了涼涼的啤酒,胡子未刮的男子露齒微笑著攪動深敞口鍋里的湯。此情此景,恰似是至今在中國吃到的最心滿意足的一頓飯。不遠處,一位女子看起來与這里格格不入,帶著一种不尋常的优雅坐在粗糙不平的椅子上。她身穿淺藍的裙子和短衫,完美的頭上看上去是一絲不亂的頭發。她獨自坐在一邊的角落上,成為平凡粗俗的人群中不同尋常的一道風景。當她起身轉回重慶時,哈米斯和她交換了宁靜的微笑,看她轉身溶入夜色中。 看到天空漸漸發白,我們也起身出發。這不是我們想要親眼看到的清朗的早晨:烏云密布在半島上空,天已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從地圖上看,我們离最高處的公園已經很遠,很明顯,對于我們想要過河看看的想法已經不可能實現。于是我們決定朝河堤靠近。 從陡峭的階梯頂上,我們沿著階梯往河邊走,階梯位于簡陋雜亂的絕崖邊,曲曲折折地向下延伸。每層階梯都是由一塊厚厚的黑石板做成,岩石邊緣上積滿的雨水不斷往下流。伸出巷道上方的屋瓦楞上的雨水急促不斷地落在石階上,巷道陡陡地往下延伸。天空是蒼灰色的,路旁簡陋小屋里點著的燈使屋子蒙上了一層琥珀色,照出屋里身穿藍布衫、倚靠桌子的老人的剪影。沿階梯往下走的路,到處是看不見的人們,他們的聲音從胡同和屋里傳出,构成了全部的人生傳記。 晨光中,面前的河流看起來是棕灰色的。我們加快腳步,經過戴著帽子看不清面目的路人、窗台、懸挂的植物和凹進牆里的小香煙店。來到一條人員密集的路上時,我們估計仍有足夠的時間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到北邊河岸,于是我們決定改變方向,在那儿,也許我們可以乘輕舟過河。那是一條主干道,向上的路沒有那么陡峭,我們很快穿過了許多高地、銀行,到了車水馬龍的交通要道。 忽然間,我們像已經不在迷宮里,而是到了大都市的中心。重慶有跟意料之事唱反調的脾性,并且用這樣的方式體現出來,正如我們的遭遇一樣。雖如此,隨著時代變遷,這座城市依然以迷宮來努力誘騙新來者——真正的階級分化,作為真正脫离原階級的在于河岸上,那些努力登上財富地位的金融邊緣人之間——事后已經明智地選擇居于岩石上堆積的現代公寓。從這些方面而言,看來我們已經可以詮釋城市其他地方進入貧富分化的不平等之處就在這里,而在重慶是如此的明顯。 當我們到達輕舟時,已將近早晨六點鐘,半小時之后他們將停止乘客登船。然而從路邊圍欄我們得嘗所愿,看到了不錯的河流鳥瞰圖。沒有金色的晨縷,在黎明的宁靜里,天空洒滿著淺淺的柔和的亮光,蒼穹下几千艘船正緩緩地開往壯觀的河流——長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