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票

        度過旅游的時光有很多方式：你可以想象一下豪華大飯店的大廳, 里面富麗堂皇的裝 修，价格不菲的地毯，宏偉的柱子，玻璃裝飾的圓屋頂，還有從某個陽台上傳來、 縹緲地流淌在螺旋樓梯間的爵士樂。而且這次是公費旅游。你用普通話感謝那位給 你端來一杯熱意大利咖啡、身穿中國傳統服裝的女孩，她卻用英語答道："You're welcome, sir" （不用謝）。外面下著雨，或許這意味著揚子江又要發洪水了，然 而坐在豪華酒店中的你卻似乎已与現實隔离，對此不以為然。你更看重的是在你面 前桌上擺著的一杯咖啡和一份報紙。

        我和哈密斯背著兩個小包，內裝夠我們用一個星期的物品。當我們從吉首大學的教師 公寓樓斜坡向大門走去時，兩旁伸到路面的竹子不斷地触碰著我們。對旅行者來說， 這是最羅曼蒂克的：背上“流浪”用的輕便小包，坐便宜的車船，不用太多的沐浴。 我們計划在一周之內，分別游覽坐落在三個不同省份的几個城市，抓住一瞬間來體 驗開闊自由的感覺。我們怀著輕松的心情開始這段旅行，如同去逛市場一樣。人們 說，真正的旅行家理所當然地擁有運動的天分，而且前方風景一貫如此迷人，任何 敬畏的心情都是不必要的。

        不過，真正的旅行家是不會選擇在五一假日期間外出旅行的，因為這個節日是中國一 大黃金假日。火車人滿為患，好位置是不可能買到的，至少兩天之內我們對于能在 哪儿過得有意義些可不太樂觀。我們計划深入西部，愈遠愈好，希望能到達四川省 成都市，然后及時返回吉首，哈密斯要赶在下周給他的學生上課。然而從湖南省直 往西部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先從吉首坐几個小時的車到小鎮怀化，因那儿恰好是中 國西部湖南省的鐵路交通要道。

        最早一趟開往怀化的列車坐票已經賣完，然而中國鐵路局卻盡可能多地發售站票給那 些樂于買的乘客。這种做法往往使車廂內出現如同地獄般的生存空間：吸煙車廂擠 滿了汗流浹背、無法成眠的人，車廂連接處的廁所散發出難聞的臭气，鬧哄哄的嘈 雜聲充斥著整個車廂，而且這樣的境況會持續在整個長達數天的旅途中。要到我們 的第一個目的地重慶，如果不能盡早赶到怀化買到臥鋪票，當天晚上我和哈密斯恐 怕會碰上這种遭遇。在去怀化的車上雖然一路都站著，卻頗怡人。天气很好，兩旁 的車窗都打開了，從窗戶往外看，入眼的是一片片靜謐的草地。我、哈密斯和他那 几個隨行回四川的學生們閑談，這些學生們用英語興高采烈談話的樣子引起了几個 不太友善的男乘客的注意。几天前，一架美國偵察机和一架中國飛机一同飛過中國 南部海岸有爭議的地區時，中國飛机失事，美國飛机被迫降在中國海南島上后，駕 駛員被捕關押。中國人對于本國飛机失事很憤怒，這一周美國人在中國人的眼里如 同殘渣。我和哈密斯的歐洲式相貌使我們很難在旅途中結交到很多新朋友。大多傳 統的中國人都不信任外國人，加之碰上這樣的政治局勢，我們的尷尬倍增。我們的普 通話水平足以听出我們正成為他們談論的對象，一個男子靠過去問那些學生為什么對 該死的外國人這么客气。我用普通話對他說我不是美國人，他听后毫無誠意地道了 歉，隨后仍然与他同伴描述外國人如何如何可怕。

        我們寄托在怀化的希望落空了，當晚開往重慶的列車已經沒有座位，汽車也一樣。在 怀化呆一夜會占用我們旅程的部分寶貴時間，而且我們將不能到達成都，所以唯一 的選擇是重新在售票處排隊買站票。我們買到的那趟車旅程23小時，只是站票而已， 甚至沒有可以靠背的地方。然而為了回家，中國人卻經常樂意坐上這趟車。

        在怀化還要候車几個小時，于是我們決定四處走走。這里沒有什么景點可言，至于那 几張我們為了避免重壓、從中國全書本里撕出的零星頁面，除了指點我們吃的地方之外，什么都沒有提到。我們沿著那 個所給的方向走，結果除了看見一些里面坐滿濃妝艷抹的妓女的發廊外，什么都沒 有找到。盡管天色尚早，那里已經擠滿了穿黑衣的男人。開妓院在中國是違法的，但在中國南部 卻很常見，理發師在發廊里裝上粉紅色霓虹背光燈，吸引著蠢蠢欲動的客人。我們 沿街找公共汽車站時，那些美女們不斷地來招徠生意，我們尷尬地苦笑著婉言拒絕。后來我們隨 便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最后下車，進了街道拐角處一家用淡灰粉刷的飯館，那里 的麻辣燙相當好吃。飯館外面，過路人說著當地的方言，一些人把天藍色卡車上堆著的瓜果和蔬 菜，卸到路邊的地鋪上擺賣。

        外面下起了雨，泥灰給怀化城涂上了一層橘黃的色彩，往溝里流的泥水在我那微厚的 新鞋底下吱吱作響。我們問飯店經理怀化有什么地方可去，他茫然搔頭想了半天。 后來他勉強推荐了一個公園，那個公園里面只有一小塊正方形的草地，一座塔和一 口水塘。我們到了之后甚至不敢确定是不是他所說的那個地方，但還是老老實實地 去游覽，順便避避雨。我們無事可做，只好對著綠水發呆，直到注意到公園旁一所 醫院的護士們從樓上的窗口對我們指指點點時，我們才起身。空气中彌漫著一种特 殊的气味，大概是從隔壁小屋里飄來的醫用大麻的气味。
 

        我們無目的地逛完了怀化，終于接近了火車的開車時間。我們順利地通過了檢票口， 并毫無困難地找到站台的中文標示。也許對自己微弱的中文識別能力過于自信，我 們沒能看出指向樓梯間的箭頭是往相反方向的站台，最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要 坐的那趟車從另一邊開走了。

        這是我們當天最大的失敗，列車員很熱心地讓我們免費換了另一趟車的票，但那趟車 兩個小時之后才開，并且行程還要27小時才到達重慶。好心的乘務員領我們到一個 小私人候車室里，心情沮喪的我們提前打開了本來留到車上過夜時喝的啤酒。將近 30個小時之后才能到達我們要去的地方，將面對無處可睡的列車，以及無法預測的 种种可怕的不幸，我們內心充滿恐懼，以至于湖南老城啤酒都無法使我們興奮起來。

        害怕再犯同樣的錯誤，我們提前半個小時在站台上等候我們的第二趟車進站。站台上 很靜，只有一些擺滿了香腸和油膩雞腿的流動售貨車在那儿。售貨員身穿白圍裙， 靜靜地守候過路的列車。不久一趟列車停靠，站台上變得人聲鼎沸。很多乘客從狹 小的車窗擠出光裸的瘦瘦的膀子，叫賣的售貨員一邊遞上用樹枝串好的肉類， 一邊 從乘客手上扯下捏得汗濕的零錢。那些擠出窗口的乘客們的手臂在昏黃的站台燈光 下顯得臟污、猥褻。我和哈密斯悶悶不樂地互相看著對方，重新考慮車來時要不要 上車。

        然而這趟車真的到了，而我們上了車，或者倒不如說是硬從兩個乘客的夾縫中擠上了 車。如地獄般的空气凝結了70秒鐘后，車開動了，難聞的汗味、廁所的臭味以及花 生殼散發的气味可怕地充斥著我們所在的、車廂連接處的空間。

        不知什么時候，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個身穿白T恤和短牛仔褲的女子。她向我們點點頭， 自我介紹說是個英語系的學生，微笑地問我們是否需要她幫忙買臥鋪票。

        意想不到會碰上這樣的情況，我們万分惊奇。她帶我們走到臨近下一節車廂的列車員 辦公室，對列車員說了几句話后，恰好問到車上還剩有而且剛剛才空出兩個臥鋪。 在這趟開往重慶、昨天從廣州開出時就一直在晚點的列車上，即使乘客是中途下車 的，所買的臥鋪仍按全程來算。我和哈密斯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這兩個怀化下車的乘 客空出的臥鋪。我們沒來得及感謝那個為了幫助我們、而放棄跟我們練習英語的大 好机會的女孩。用英語跟外國人交談對她來說至少可以消磨在車上的漫長時光，當 意識到她已經獨自在車上站了24小時時，我們甚至有一种罪惡感。

        當晚在列車上我睡得相當舒服，清晨在廣播員甜美的早安聲中心滿意足地醒來。不久 我才意識到我毫不費力地听懂了普通話，就像听自己的母語一樣。那一刻的順暢僅 僅是一种錯覺，然而從那一刻起，我第一次真正作為中國語言參与者的記憶，將成 為我語言學習經歷上的一個里程碑。列車深入鄉村，在高山之間行駛，穿過一個又 一個的隧道。鐵路兩旁的山坡都被切割成一塊塊扁平的稻田，入眼所及的土地几乎 都已經被開墾了。景色中充滿著橙綠色、赭石色和黑煤色，我的臥鋪對面是一個身 穿黑色裙子和赭色襪子、酷似鄉村色彩打扮的女孩。她靠在車窗上，頭緊貼著玻璃， 從墨綠色車身反射進來的陽光洒在她臉上，在她明亮的黑眼瞳里反射出鐵路兩旁的 梯形田地和兩排位于農田下方的房子。多么生机勃勃的鄉村景象！我和哈密斯分享 一副耳塞傾听舞曲，听史蒂夫．赫拉吉即興演奏的令人陶醉的吉他樂和凱文.艾爾斯 的迷幻吉他民謠，這可真稱得上是一种享受。
 

        我們睡了一個好覺，因此我想在剩下的旅程中把我們的臥鋪讓給那個昨晚遇到的天使。 于是我走回一節節車廂找她，發現她正蹲在一個角落里，頭枕著膝蓋睡著了，這時 還是不要吵醒她為好。几個小時之后我又回去找她，熱烈地向她表達了我的謝意。 我們交換了各自的電子郵箱，許諾保持聯系。她的名字叫 Xisea。

        下午四點鐘左右我們到達重慶，這是一個使人冒汗的春日，重慶這里已經像火爐一樣 悶熱，而當天离開重慶去成都之前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辦。重慶恰好在揚子江的突 出位置上，因此在這儿可以買到直達中國東部最遠城市上海的船票。沿著這條養育 著中國南部人民的河流旅行，不僅能領略到聞名遐邇、代表中國傳統藝術詩篇、既 惊險又瑰麗迷人的三峽仙境，而且不失為一條返回湖南的便利通道。 我們計划先買 好船票，盡可能多地漫步重慶街道，然后搭最晚的一班汽車去成都，并可望能在凌 晨三點到達那儿。兩天之后的傍晚，我們將連夜返回重慶，赶上黎明的班船。

        很容易就找到了去碼頭的公共汽車，然而售票處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到。我們沿著河 堤走到河邊的一個大帳篷，在那儿，許多票販子向我們兜售往揚子江下游的豪華游 輪票。我們跟了几個人去到不同的旅行社，但他們都報了豪華游輪的美國天价；當 我們解釋說我們只想跟本地人一起坐普通的客船時，他們給了很多借口，說什么沒 有船了，我們不允許乘坐普通客船，或者我們來得太晚等等。我們挫敗地坐在公園 外的長椅上，几乎相信了這些人的話：事實上，他們全都在撒謊。一個死絞蠻纏的 票販子坐在我們旁邊，緊追不舍地問，你們真的不想坐游輪嗎？

        不想，我們回答，我們不是觀光者，我們只想買普通的客船票，只想知道售票處在哪里。

        他思考片刻，最后說可以帶我們去買票的地方，但是要給他一筆20元的小費。在這种 情況下，20元听起來合理，于是我們答應了。他把我們帶到了售票處，那個地方就 在我們從火車站來時，公共汽車停靠站的正對面。他看起來簡直友好得不得了，幫 我們買了便宜的四等艙的床位，這种艙里共有30個床位，提供給每位乘客一個床鋪。 甚至，他還盡心地指給我們看兩天之后上船的站台位置。最后，他向我們收取每人 20元，共40元的報酬，并不近人情地堅持要這個數，給了30元他才走開。

        前一天剛剛度過了令人失望的一天，緊接著下車后一個小時之內又上當受騙，我們的 情緒因此而沮喪万分。沿路往下走，我們甚至買不到一瓶价格合理的可樂，看來要 避開這些文明的欺騙，只有去找我們旅游手冊上提到的寺院。那里有極受推崇的素 食餐館，我們尋思嚴格奉行素食主義的和尚會比較安全。

        他們的确如此，這個吃素食的地方是神圣的，這使重慶看起來不那么糟糕。食物也跟 手冊上說的一樣美味、可口，看起來還很漂亮；甚至做成小母牛形狀的豆腐，嘗起 來跟牛肉一樣鮮美。寺廟餐廳外是一個古老的寺院，四面均被高大的建筑物所環繞 著。我慵懶地想，過去的僧眾們面對著山下的風景及河流，他們心如明鏡不染塵埃， 潛心修煉，而如今他們所能面對的卻是諸如停車場之類的建筑物。但是如果他們是 潛心向佛，他們就應該明白世上万物皆為空。

        离開時，我們有幸看到佛事。僧侶們穿上了正式的法衣，蜡燭都點燃了，佛堂里金碧 輝煌，然而最引人入胜的是敲擊木魚發出的樂音，僧侶主持頭頂上無一傷痕的戒疤 和光頭的僧侶們伴隨的誦經聲。當地居民聚在門口偷看，臉上都帶著微笑，一位抱 著孩子、神態安詳的母親對我們笑了笑。

        面對這些快樂的信仰者朴實的神態，我們不再被欺騙，不再因為曾受騙而沮喪。隨后 我們逛的街道上，看起來都充滿了擁有閃亮靈魂的人們，以及他們所從事的神圣的 商業；手挽手的年輕學生們咯咯地笑著，一個老人戴著一頂邋遢的帽子，一個年輕 的小伙子在他的CD店門口拍掌吸引顧客。已經是傍晚，主街道很容易就找到，我們 到了重慶解放碑，發現它并不如所想象的那么庄嚴宏偉，只不過是在一個碑上面安 裝了一座鐘而已。一群群身著夏裝的本地人快樂地從下面走過。重慶是中國繁榮的 新大都市之一，但她的中心卻是這樣一個美麗的小地方：一座座玻璃大廈豎立在迷 人的古巷和成排的石屋上方。几個小時之后，當我們顛簸的坐在開往成都的汽車上 時，還很遺憾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探索這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