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吉首大學的大理石橋 湖 我開始每晚有規律的去拜 訪那座橋,許是因為人在吉首是無處可逃的,當我站在橋上低頭望著湖水,無法再聯想到除吉首之外的別的中國地域,也無法再聯想到另外一种方式 的生活──除了麻辣燙就還有身邊成群結隊的學生走過鋪得整齊划一的磚路之間的泥坑。离去亦是無可想象的。坐在橋拱上砌得光滑的台階上, 可以看見那長長的校門猛然的關閉了,守門人從睡中惊醒,他這一覺悠長得足以等著另一列天藍色的貨車開過。人民路上已亮起了黃色的街 燈,湖邊的樹木上繁茂的枝葉纖巧的自湖面上方投下橫橫豎豎的光影就好似在書畫著漢字。我意識到我將不會在未來重新回到吉首,而如今飛 快而過的數周將是我与之共處的唯一机會。來到吉首是需要有理由的,數年后的我會對這個國度的語言和人民了解得稍多一些,該不會仍然在 學校的門口和保安打招呼以求順利進入,再走過通往那座橋的小徑,然后拾階而上至橋頂,找個臨近自己現在的位置坐下守候著。將來的我會 在這個國家另一邊某個遙遠的城市里做一名教師,安安靜靜的學習著中文,并成為那些來到中國的外教們中的一員,欺騙著這片土地,花上寥 寥數個小時乏味而輕松的教著那些出身于富有卻盲目的家庭的孩子們,這些家庭對那些生活在鄉鎮的同胞們全然沒有責任感可言。中國東部沿 海那些相對富裕的城市如同內地市鎮的剪影,生活在那里的外國人有時并沒有意識到他們仍然是殖民者,永久的讓中國的老百姓們存有錯覺。 真實的中國的印象在吉首,湖南的農民們撿著大學生們丟棄在校園牆角的塑料的飲料瓶。 寂寞在吉首的這個夜晚顯 得格外的強烈尖銳。我剛剛參加完一個熱烈喧鬧的的英語角,這個英語角每周在咖啡廳旁的一塊空地上舉辦一次。哈密斯作為這個大學聘用的全部兩 名外教中的一員,多少有義務要出席,而我偶然的几次出現可算是作為我得以免費住在校園內的一點小小回報。就技術角度而言這是違反法規 的(在中國,外國人當然沒有完全的自由從而可以住在任何一處他們喜歡的地方),校方并非對此不知情,但是一直都保持沉默,這也許是基 于他們對英語母語使用者的迫切需求。在哈密斯就職的兩年前,這所大學迫不得已向VSA(海外自愿服務組織)呼吁請求支援一名外教,盡管前來就職的那個英國人和正常情況下的外國教師拿著同樣的薪金,他仍把 這份工作視作慈善之舉。 英語角在整個國家都頗為 盛行。那些對英語求學熱切的學生們為了彌補缺乏語言環境的不足,聚集到一起全部使用英語來交談。這樣聚會的作用是五花八門的:在沈陽,上百 個學生每周日晚簇擁到中山廣場上的毛主席塑像下,其中大部分是年青的大學生們,据說這個英語角大體上是被用作玩牌或是結識男友的場所。 通常在這樣的聚會中,某個自信且談吐相對流利的演講者會被一群不斷發問的仰慕者所圍住,從而贏得眾人的認可和贊譽。然而不幸的是, 至少在沈陽,所被關注的參加者總是一個以英語為母語的演講人。我記得曾見到過一個上了些年紀的相貌不佳的美國男士居高臨下的面對著大 約七十名崇拜者,容光煥發的操練著他的母語,并因他那顯而易見的熟練程度而頗感自豪。 我天性羞于被過多的關注, 于是當我湊巧經過英語角的時候總是會盡量的回避,卻總是會被一些學生所尾隨,他們站在人群的外圍因而能夠碰巧注意到一個外國人從一旁走過。 每一次我參与英語角的時候常會倉促了事──那么多陌生的人們執著于我說的每一個單詞,并在我的每一個笑話后發出哄笑。許多孤獨的英 語國度中的人們大約是希望能獲得這樣的感覺才赶到中國來成為外教。吉首的英語角同樣并不使人覺得愉快。盡管學生們提出的問題往往一再 重复著(你的國家是怎樣的,你有中國女朋友嗎,你喜歡中國嗎,你會使用筷子嗎……)他們本性純良而提問只是出于本能的好奇而已。 學生們在使用英語的時候 偶然會比別的時候略微開放一些。呂欣,一個興奮的身材高挑的女孩,向我拋來了一個微笑,這在我看來頗有些挑逗的意味,她夸贊我很英俊,并說 她愿意盡可能的幫助我。我就像一個受寵若惊的男孩子,開始緊張并越發得注意她。她讓我想起了我在奧克蘭時迷戀過的一個同樣陽光燦爛的 台灣女孩,我們曾在奧克蘭中部的住宅區散步,那時候的我總是考慮著有一天能移居到台灣娶她為妻。就這樣,半個小時之后,當我坐在橋上 時,發現自己手中翻轉著一張那個女孩遞給我的小紙片,上面寫著她宿舍的電話號碼以及她自己取的英文名字“Faith” 。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她,托 辭說因為要買一雙鞋需要她的幫助。接到我的電話她有點意外,也顯然有些害羞,不過她還是同意和我在湖邊碰面并陪我到鎮上去搜尋鞋店。 呂欣
吉首并非因售鞋而聞名的;
我們花了几個小時穿梭在吉首市中心几家主要的鞋店。最后在擠滿卡拉OK
font>廳的小街附近的香港路上,我們選定了一家鞋店,那條街上盡是有著玻璃櫥窗的店鋪。我看中了一雙極便宜的有著厚厚的鞋底的黑鞋,夢想著穿上
它能讓我看上去高些。隨著從香港和日本吹來的一陣流行風,大陸的女孩子穿起了后跟高得讓人撟舌的鞋子,不過中國南方的女孩子個頭尤為
矮小,這樣的趨勢倒也容易理解。男人們并不那么熱衷這种款式,于是當我穿上那雙鞋跟中等──約3、4厘米──的鞋時,略有些不自然。而
我原來的那雙又舊又破的“ 老棉鞋” ,這种鞋于今就只有老農民還在穿,穿上它們我在學生面前就益發顯得滑稽可笑了。(在英語角曾有好几個學
生指了出來:“明深,我發現你的鞋子非常有趣啊。呵呵!呵呵!” )于是它們被當作垃圾遞給了鞋店的店主,被不屑的扔進了店門外的水坑。
在我沿街而行往返的那會儿功夫,一個苗民發現了那雙鞋,覺得尚有价值,于是就把它們拾了去。
我把呂欣帶到了万利隆咖
啡廳坐了一會儿,听她講述她自己的故事。她來自這個省(湖南省)另外一方的鄉村,覺得自己能到吉首大學就讀還是很幸運的。她選擇了英語作為
自己的專業,渴望著將來能去中國南方一些經濟發達的城市生活而擁有光明的前景。她的情況并不特別,大部分就讀吉首大學的學生都不是本
地人。吉首是一個小城,不可能在當地招到大量的生源。呂欣膚色黝黑,一頭隨意修剪的蓬松的短發下,細長的黑眼睛襯著她美麗的臉龐。她
看上去明顯很緊張,但依然是一個內心富有激情的人。當我們走出那家咖啡廳時,已經自然而然的手挽著手了。途中我們在一個當地的超市逗
留了一會儿(那其實只是一家有著同類商品的大量存貨但經營零售的店而已),推著推車走在貨架中間的走道上,她向后傾斜著靠在我的胸前。
這很可能是我曾經經歷過的最成功的約會了。
然而甜蜜的時間并不長久,
當我們一起坐在返回學校的小公共汽車上,呂欣問我,“ 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有一個男朋友了,你會生气嗎?” 我回答說我不會,只是有些吃惊,
因為她事先聲明過是單身的。對此,她解釋道她已經習慣性的不對別人公開那個已离開吉首而名分待議的男朋友。之前所發生的一切隨即變為
感情的浪費,几分鐘后我頗為气餒的回到住處,一邊把我今天尷尬的經歷告訴了哈密斯和易君,一邊慍怒的喝著自制的拿鐵咖啡。這种咖啡是
我們自己設法沖泡的──用煮沸的牛奶摻入從一台异常廉价的背包客用的咖啡机中磨出的一定量濃厚的黑咖啡。那台机器是哈密斯在离開新西
蘭前為應付可能發生的咖啡短缺而買的。
我曾以為那將是最后一次
看到呂欣,然而第二天清晨,她逃了課前來見我。她告訴我她想帶我去遠處走走。于是我建議她可以帶我去那個曾听人說起的一個寺廟,沿著學校前
的馬路一直走下去,那座寺廟就在稻田邊上。
小公共汽車沿著离開市區
的馬路行駛,几站之后我們下了車。呂欣和我看到了一座橫越鐵軌的橋,于是向著橋那邊一片房屋密接的村落走去。濕潤的稻田邊泥石相間鋪成的條
條小路泥□難行,它們彎彎曲曲的如同迷宮一般迂回盤繞至山腳,看來不能指望直接走到那座寺廟卻不會使我的新鞋陷入泥中。于是我們選擇
了先爬上山坡去一覽全城的風光,然后再慢慢往回走去拜訪那個廟。這座山滿山遍野的种植著煙草,我們最開始爬坡時還途經了一個煙厂。吉
首的地域上的大部分丘陵都分布著煙草園,而香煙則是中國最暢銷的商品之一。那位在中國聲名不佳的華裔加拿大記者黃明珍曾披露中國政府
是世界上最大的煙草制造商,而他們的煙草帝國便是全球獨一無二的盈利最為丰厚的机构。
在山頂的一小片空曠處,
呂欣鋪開了隨身帶著的几張報紙以防我們的衣服沾上煤土,我們在陽光下躺了一會儿。躺在那里,城市看上去好似環繞著山頂的湖泊,陽光懶懶的從
云間洒落,呂欣羞怯的依偎在我胸前,用嘴唇青澀的吻著我。一頭肥壯的灰色母牛頂著碩大的牛角緩慢的走過,一個木然的農夫跟在后面,看
見我們也絲毫不以為异。那一刻,我覺得很快樂,如同回到了家鄉。
我們順坡而下走到那座廟,
在一個疏闊的院子里面有几進紅色的房間供奉著神像和熏香。呂欣把中國式的磕頭藝術的詳細過程說給了我听,先是三次禱告式的深鞠躬,然后跪
下膝蓋,三次把額頭磕在向上翻著的手心內,最后再起身重新鞠躬三次。當我自覺的朝著几座已經褪色了的神像操練著磕頭動作的時候,一個
身著便服的老女人發出了贊許的聲音。
或許是被這次寺廟之訪触
動了,呂欣告訴我她覺得自己太傳統而不适合与一個外國人這樣交往。我之前假定的与之相關的天真的愛情就更是全無可能了。然而第二天我醒來之
后卻對前一天曾擁有的舒适感毫無印象了。那個早晨我只身徘徊于校園中,并沒有和哈密斯或是易君交談。
銘菲超市 那時的吉首還是傲慢自許 的。學生們列著隊走過,對這個世界的體驗少得可伶,矮小的年輕的女孩子生理上已經成熟卻對异性知之甚少,而那些男孩子們亦然。烏云沉甸甸的 直壓在山間的煙草种植園上,將雨未雨,霧聚霧散之時,曖昧渾濁的空气中混雜著煙塵和植被的气味。校內的小販們賣著小推車上的雞蛋,散 著汗味的楔形的肉塊,一罐罐裝著戳在冰激凌棒上的被四分的菠蘿塊,他們站在那里甩著鞋帶做成的小鞭子用來赶跑蔬菜上的蒼蠅。我想喝點 可樂,于是朝著處在另一邊校區外的我很喜歡光顧的銘菲超市走去,同時也希望能遇上那個漂亮的女店員,最近的几個星期里我們彼此都是言 笑晏晏的。 這一天有些特別,她不在 食品的柜台前,而是在一個小房間里對著一些胖嘟嘟的玩具熊和一堆可愛的小玩具──看上去像是男孩子買給自己女朋友的。她是一個嬌小的女孩子, 有著天使般的面孔和完美精致的妝容。由于她全然不會英文,于是我嘗試著運用我的中文細胞初次和她搭訕。她叫做菲菲,起名源自一個中 國古代的美女,是學校藝術系一年紀的學生,由此可以推算出她正值二十歲左右。鼓著勇气,同時為了擺脫低落的情緒,我問她要了電話號碼, 也留下了自己的;我們愉快的相視而笑后,我走回了校園。 我坐在校園內一個主要的 交叉路口邊的長凳上,依然有些悶悶不樂。一些我曾教過的后來成了朋友的學生跟我打了招呼,并和我一起聊了一會儿。其中有一個女孩子自從我到 吉首的第一個星期請她跳了一次舞之后就不斷的打電話給我。陳小麗是那种藏不住情緒的女孩子,當她興奮不已的坐在我的身旁時,我不禁有 了些負罪感,便決定不給菲菲打電話了。一個略持道德感的外國人都最好不要和一個閱歷淺顯的中國女孩正式交往,就如同一個成年男子不應 當和女學生拍拖,倒不是因為有什么道德上的戒規,而是例如一個30歲的男子和一個17歲的女孩談戀愛,年輕天真的愛人顯然會比成熟的對方 怀著更多的對愛情夢幻般的憧憬,這樣的關系不論初衷為何最后大多會??以失敗。陳小麗坐在我的身旁,不自覺的摩挲著我的手臂,而我仍然 眼望著湖面,心下思慮著還該在吉首逗留多久。 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早晨菲 菲打電話給我。同樣出乎意料的是她決定逃掉當天的課帶我去遠足。為了證實和強調前一次見面的美好印象,她決定帶我去另一個寺廟,它与上回呂 欣帶我去的寺廟在同一條路上,只是路程稍遠并且更為華美。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我坐在和上次同樣的小車里,朝著同樣的方向前進。最后我 們在同一個站點下了車。
這次,我們并沒有穿過馬 路,而是矮身鑽入鐵軌旁邊濃密的樹叢中。一條窄窄的林間小路深入到暗綠色的樹林里,那里有一座裝飾异樣精美的杏黃色的廟宇。与大部分我在中 國北方所看到的寺廟有所不同,它的牆壁上飾有華麗的波浪文飾和卷帘。牆體的邊緣嵌著白邊,牆頂覆著青磚。站在通往寺廟的小徑上,我們 可以遠遠的望見吉首市外的田野。能發現這樣一個尚未被納入旅行指南書中的佳跡讓我十分高興;如果說我曾經從那類書中學到過什么知識的 話,那就是它們只會介紹一些爛俗的景點罷了,然而事實上絕大多數小鎮都有一些稍許偏离常規旅行線路的特別的風光。這個廟宇不是入流的 旅游胜地,因而存有真正的宗教信仰:僧人們是真正的佛教皈依者,既沒有在鏡頭前作秀的念頭也不會牽挂著好奇的游客所能帶來的盈利。 在寺廟門口,我照著才學 會的規矩朝神龕內的佛像磕了頭;菲菲被我的動作給逗樂了,“ 在中國,我們是這樣做的” ,她邊說邊走向佛像前,雙手合十舉至下顎,肅敬的點了 一下頭。 坐在寺門外的一條寬寬的 岩石上,她舒适的靠在我的肩頭。我低頭看著她小小的鞋子和牛仔褲腳邊繡著的Hello Kitty的圖像。我決心不負責任的放縱一下自己從而能舒緩一些因渴求浪漫而引起的悒郁,那時只有樹木注視著我們的情思綿綿。 吉首寺廟 font> 我們牽著手,沿著鐵路慢 慢的向學校走去,時而停下腳步溫柔的擁抱在一起。那會儿正當灰色的母牛被牽出來食草,放牛的農民的孩子們跑到□笆邊上,咯咯的笑著看我們在 一邊走過。太陽開始落山,煙草的味道順著鐵軌隨風飄了過來。 回到哈密斯的住所,房子 的主人們對我這第二次的約會依舊不怎么看好。而一個前來拜訪的學生更是帶來了一條災難性的消息──他對菲菲有所耳聞,她能得到那份在超市的 工作全都賴以她當上了超市店主的女朋友,這也使她在學生們中的名聲頗為不佳。張銘在校門外開那一排小店之前曾是校內的學生,而店名 “ 銘菲” 則源于他和他女朋友的名字的合成。 于是我又重新回到橋邊去 度過夜間的時光,看著校門開開關關,听著馬路對面那家沉悶的舞廳里傳來的不變的樂曲節拍。一、二年之后,我仍將是英語角對話中的一個話題, 學生們會告訴新來的外教有關以前的訪問者的种种逸事,他們之中有一位并不是教師而不過是一個外教的朋友,大家說起他當時引誘好些涉世 尚淺的女學生的行為,都會發出不屑的噓聲。而兩年之后的我,回想起那時在吉首的校園里孤獨的日子,湖中的橋上度過的寂寥失落的時光, 以及在那遍植煙草,漫著輕塵的山谷深處時如同身處家中的愜意的片刻,也將對這段經歷心生悔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