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湖南鄉村風光,淋漓盡致地展現著中國腹地的極景 曹咪咪 第一次見到曹咪咪是在學生餐廳的門口。那天晚上,在麻辣燙鋪子吃了碗辣餛飩湯 宵 夜后,哈密斯, 易君和我蹲在矮凳上閑聊,与學生們相互講著笑話。曹咪咪個子不 高,神情嚴肅,有著一雙黑亮的眼睛,說話的時候聲音低沉但吐字清晰。在夜晚昏 黃的燈光下,她看起來优雅聰慧。在易君和哈密斯住在一起前,曹咪咪曾是易君的 室友。易君----哈密斯的未婚妻--一是一個格外出眾的女孩,我便也想當然地以這 樣的標准去看待她的朋友。一起漫步走向校內的大理石橋時,我們談話的內容并未 局限在中國學生与外國教師的交談中那些千篇一律的淺顯的問答中。顯然,曹咪咪 是一個有趣而健談的女孩。站在湖邊和哈密斯一起說笑時,我隱隱覺得自己有點泛 傻气:她的迷人居然讓我感到分外的窘迫。回到住處后,我道出了希望能再次見到 她的心聲,結果即刻成為了當晚談笑的焦點。易君冒冒失失地打電話告知曹咪咪說, 她的身影令我怦然心動了,她卻嗤之以鼻,“老外們……總以為中國女孩子輕浮隨 便啊”。當晚,我帶著些許心酸睡了。 曹咪咪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的也僅有那么一次,后來我才發現,她其實傲慢、偏執而愚蠢。事實上,易君也因 為曹咪咪固執而糟糕的性格,習慣性地避開她。有一次去易 君寢室取棉被的時候,我們又遇見了曹咪咪,閑聊間,她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 惱了我。當她听到我說同為人類的中國人和西方人有著相同的基本需求和利益驅動 時,便叱責我在撒謊,說因為我是外國人,所以肯定瞧不起中國人。我試圖想辯駁说事实并非如此, 她卻哼了一聲,目光轉而飄向窗外。 盡管這樣,在四月初的一 個三天假期前,曹咪咪邀請我們仨同去游覽她的家鄉---就在附近的張家界,以示友 好。張家界不尋常的地質條件形成了它獨特而雄偉的地理 景觀──一座座巨石猶如高山聳立著,讓它成為享譽中國乃至全球的巨大的自然公 園。慕其盛名,我們顧不得和曹咪咪之間緊張的關系,答應与她同行。 面子 來到中國,外國人常會注 意到傳統文化中的對“給面子”有著魔般的關注。“給面子”在中國習俗中可謂根 深蒂固,在很多場合下人們也習慣藉此表達對他人的尊敬或愛 慕之情。“給面子”絕不僅僅是一种交際場合中禮讓謙遜的簡單行為,它的內在規 則遠為复雜并且嚴格。時至今日,很多中國人視其為一個弱點,因為用之過度常常 降低效率或是延誤時机,可在曹咪咪而言,給面子是必須的,而且顯然,在我們去 張家界的這趟旅行中,她不榨干撈足面子是不會罷休的。她的朋友在公園正門的昂 貴地段有開一家旅館,曹咪咪就預訂了那里的房間;顯然,一手部署我們在張家界 旅程的點點滴滴,于她而言是極有面子的一件事,她也明顯意圖從中享盡一切愉悅 榮耀。盡管住宿价格不菲,但我們都為有這樣的旅游机會而感激不盡,也不愿去抱 怨什么。可是從這個開頭來看,曹咪咪已經顯而易見是個專橫而難以相處的旅伴了。 到了出發的早上,哈密斯 和我慢吞吞准備著,易君還算有點時間概念,意識到我們已經晚了,并且越拖越遲, 但事實上,我們本來是有著充足的時間可以從容不迫地准 備行囊出發的,所以也不情愿遵從曹咪咪的軍事化時間安排。和曹咪咪會合時,她 很是憤怒,怪罪著易君(沒能更有效率地組織這兩個外國人),對我們就更加不客 气了,這讓我立即后悔不該參加這次旅行。于是我塞上耳机,放起斯琴格日樂的歌, 懶得理睬曹咪咪,反正她也并不与我搭話----很明顯,跟我交談与她的“面子”風 馬牛不相及----在我這儿,她半點也撈不到。 走近張家界 我們經由鐵軌下的一條隧 道然后又穿過了后牆上的一個洞才走上火車站的月台。當我問曹咪咪為何進站要走 這么一條不同平常的路線時,得到的答复是:這樣我們就可 以在上車后買到“特殊”的車票。后來果不出我所料,其實就是去賄賂某個腐敗的 乘務員以求購到半价的車票。 頗為幸運的是,我的中文 還沒有好到可以听懂曹咪咪是如何向那個乘務員評論她的外國旅伴的,只听見她說: “給我們兩個女孩子便宜的票吧,至于那兩個老外就收他 們全价,反正他們付得起”。曹咪咪英文學得很不錯,但卻是這樣對外國人心存偏 見。哈密斯和我在她眼中不過是在傲慢地利用中國,好比過去的鴉片販子一樣,到 這里只為賺取盡可能多的利潤,并借机嘲諷當地的文化。在她看來,因為我們有著 冷酷、异類的心腸,我們那點菲薄的工資以及學習中文的熱忱根本不算什么。我坐 在另一張桌子前,以免再去面對她的無知,車窗外顯然有著更多好風景。湖南境內 几乎寸寸土地皆是農田,每一座山都被琢成种植稻谷的梯田。列車盤山而上,廣闊 灰綠的山谷間河水潺潺,菜蔬成行。光禿禿的懸崖下散落著小片小片的農舍,遠處 成群肥壯的灰色母牛頭頂著車把一般的牛角,肥沃的田野綿綿相延,這里就是湖南 -中國傳奇的糧倉!這樣的景致,即便是曹咪咪也無法破坏。 不過還是因為她,我們到 站以后卻無法順利出站。由于在這几天假期里,中國政界的二把手----朱鎔基----將 途經張家界,對吉首大學進行一次歷史性的視察,當地的 安檢工作因此變得嚴格起來,我們也由此必須在出站時出示車票,這樣一來曹咪咪 先前購買的“特殊車票”就徹底失效了。我們被困在車站的月台上,一籌莫展。曹 咪咪開始和腐敗的乘務員們軟磨硬纏,看起來倒是越來越沒面子。最后我們選擇冒 險一下,卻發現空蕩蕩的出口根本無人看管,除了曹咪咪外,根本沒人扯我們后腿, 于是乎,這天下午,我們走進了一個灰蒙蒙的張家界。 張家界的市區
張家界看起來与吉首颇为相似,一眼望去城市規模大體一致,不同的是,張家界憑著緊鄰國家森林公園的地 利成為了游客心中的圣地,這也使市區更加擁擠喧囂而富有 旅游觀光的氛圍。一座巨大的寶塔聳立在小山丘上,俯視著整個城市;繁忙的商業 气息如同織网一般滲透到城市中心的各個角落。從火車站出發的公交車開不了多遠 就把我們帶入了這張网。這時已近黃昏,要到達森林公園尚需搭乘一個小時的小巴。 我和哈密斯都渴望能逗留片刻,在此作一點小小的旅行,曹咪咪卻已不依不饒的拉 著易君討論如何進入公園。此時已經過了普通的游覽時間,時段這么特別,加上乘 客又是外國人,公交車司机隨即抬高了專程開進景區一趟的价錢。當哈密斯,我与 易君討論行程方案時,曹咪咪在一旁催逼著讓我們赶緊作出決定。于是我放棄了先 前的客套,直接了當的請她閉嘴,這倒讓她吃了一惊。后來在這趟昂貴的開往公園 的車程途中,我質問曹咪咪為何對我們態度這樣惡劣,她的回答是冰冷而難忘的: “無論一個中國男人有多么糟糕,我都可能接受,但我永遠也不會接受一個外國人。” 我無話可說,忿忿然的望著車窗外。天色一點點的暗下來,山間到處可見人家居住 的印記,遠處的灌木叢中隱隱約約的露出了那些古舊的樓梯井。在這里,大自然与 人 煙似乎是融洽一體的。 在旅店,曹咪咪狹隘的种 族觀念繼續作怪:她的朋友給了兩個女孩免費的房間,而完全因為曹咪咪堅持聲稱 我們支付得起,我和哈密斯才不得不支付了房費。易君想和 她在私下里靜靜談一下,卻被指責為越來越不像一個中國人,以致所有的朋友都對 其感到失望。后來若不是因為我和哈密斯實在太餓,使她不得不邀我們一起下樓去 吃那貴而無味的晚餐,她會整晚都呆在旅館的房間里面。几小時之后,我和哈密斯 終于逃了出去,在夜燈下的路邊漫步。夜色下,公園已經關門了,周圍一圈是形形 色色的旅店和商場,看上去像是一連串廉价的模型玩具,被隨手撒落在林木和岩石 上。在仿制宮燈朦朧的光影籠罩下,設著好些小帳篷,一些塑料圓飯桌擠擠挨挨地 擺設在可唱卡拉OK的電視四周,些許游客正在其間自娛自樂著。有人招手示意讓我 和哈密斯加入他們,不過我們還是選擇坐在公園大門邊的岩石上,望向公園。那個 夜晚,似乎又回到了十六歲,我們用學生時代的口吻聊著天,聊起那曾年少輕狂的 我們有著多么天真幼稚的旅行計划──那時我們甚至都還未曾探索過自己居住著的 城市,而那個晚上,在那彌漫著森林气息的土地上,我和哈密斯,不過是古老華夏 土壤悄然見證的又一個小插曲。 公園 公園的門票比我們預想中 的貴些,無疑暗示著,這一自然界的瑰寶已被改造得与其說是作為一种奇觀美景存 在,不如說是個販賣小紀念品的巨大店鋪。沿著河邊一條陰 暗的走道,我們穿過樹叢來到一座小橋。一群猴子常常光顧那儿,從一旁的小賣部 就可以買到喂猴子的食物。我們拋給這些靈長類兄弟一些堅果,自己吃掉了剩下的。 再走些時候,便看到眼前 的樹木從兩邊向當中拱起形成一個綠色的穹隆,如一個草色 蔥翠而舒适的接待大廳,顯得賞心悅目。站在那里,最近處的山脈似乎已触手可及 了。毫無疑問,黃山是登山者的首選,雖然山腳也備著轎子,讓那些不那么愿冒險 的游客也能登高望遠。在張家界公園,巨大的山脈蔓延不絕,愛好戶外活動的人們 可以一連數日在此登山,徒步行走或是野營。我得承認我不是那种風餐露宿的背包 客,而且我也相信,与其從中國的眾山山頂上,特別是從山頂上那些五顏六色的仿 寺廟風格的商店里,還不如到麥當勞去觀察用餐的家庭更能真切地了解這個國家。 哈密斯和我都曾經屢屢參加過童子軍組織的到奧克蘭怀塔克雷山脈的徒步攀登,也 曾在那里度過一段美好的童年時光;所以坦白地說,即使是張家界那些龐大的岩石 群,在我們心中激起的興奮也只是稍縱即逝的。這里的山峰高聳入云,這里的景色 也蔚為壯觀,在此地游覽也讓人感到興奮。但我想我沒什么心情在這里對自然界的 壯麗嘖嘖稱奇,尤其加上叢林穿行的艱難不适時,就更不提了。就某种程度而言, 張家界比起怀塔克雷群山 是遜色的。在新西蘭的原始森林里,翠色欲滴的草木散發著深深的清新气息;而張 家 界則好似一個批發的旅游套餐,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國人到此游玩,揮霍一大筆錢, 被告知這里的景色如何美麗難忘,最后帶著跟坐在電視前能得到的滿足感而离開。 我們和那些游客一樣,不過想來看看風景就打道回府,并非想過要深入尚未被染指 的野生原林探索(假設在中國中部尚存完好的原始生態的話)。然而由于兩個主要 原因,我們卻未能盡情的享受:一是連綿不絕的各种紀念品商店和不停被問要不要 被抬上山頂的招攬(盡管山路既不陡也不險峻);二是曹咪咪。 曹咪咪那無法抑制住而且
顯得狹隘的种族論調使登山的過程蒙上了濃重的灰色。所幸
的是以前她曾到過這里,因此故地重游的她對于登山或是對于勉強与我們同游都已
不再感興趣了。于是在頭一個小時她就放棄了,轉而折回旅社。這對于哈密斯、易
君和我而言無疑是個意外的惊喜,使我們有望在那一天能感受到旅行的愉悅。我們
一路前行,眼前的景色美麗絕倫,薄霧挂在山邊,如同被踩到了腳下;低頭望去,
重重山巒上尖銳的岩石仿佛從林海中兀然耸出。
回到山腳下,我們懶散的 斜靠在河邊的草地上,看著眼前的游客來來往往。這里尚有 許多值得游覽的地方,譬如沿河而下,或是攀登別的山峰……我轉而湊近易君戴著 的訂婚戒指拍了張照片,三葉草上她的手指不經意的伸展著。在這個溫暖的下午, 張家界的雄偉風光顯得有些膩味。我們尚有一天的行程,大家一致決定离開森林保 護區,前往市鎮。重新和曹咪咪會合之后的那個夜晚顯得頗為漫長。我們徘徊在一 排排不太像樣的小飯店前,想找個可以不用當場殺生就能吃上飯的地方。籠子里關 著的那些牛蛙、烏龜、野雞和蛇實在讓人沒有食欲,甚至有家小店听到我們問是否 有美味的雞肉菜時立馬就抽出一把切肉的利刀,更讓人倒了胃口。蒜燒蝸牛或許是 最為人道的一道菜了,盡管盤中半數的蝸牛肚子里都有著小小的蝸牛殼。好在我們 最終進的那家店有番茄炒蛋,此時簡直可算作是美味佳肴了。 當回程的公車停靠在臨近 市中心的一個車站時,曹咪咪突然跳下了車----原來她告訴 易君說她決定回家數日,留下我們三人愉快的度過剩下的旅途。借助于手中的地圖, 我們穿梭在那些小小的街巷里,努力在最后几個小時里再感覺一下這個城市。 就城區中心的格局而言, 張家界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湖南小城。飯桌旁的長凳或是柴棚 間外,揚著灰塵的馬路邊,青灰色暗暗的小街上,灰扑扑的磚石路的水坑旁,著裝 暗色的當地人隨處蹲坐著。許多地方街景如畫,美麗的樹木顺著路邊柔婉沉靜的灰 色牆壁一路延伸下去,白磚房牆頭從一簇簇濃密的枝葉上探出頭來。街面上,有著開放式的 陽台,戴麥杆草帽的人們,蹲在路邊擦鞋或是叫賣著蔬菜的小販們。到吃午飯的時 候,我們在那些飯館門前猶豫不決,并不是面對异國的食物心生怯意,可想要從千 篇一律的菜單中挑出一頓怡人的午飯實在是件耗時的事情。最后我們在街角的一家 小店落座了,盡管要付雙倍的菜价,倒底還有不錯的老鴨湯可以喝----店里的人把 易君拉到一邊,教她怎樣把最昂貴的菜式推荐給她的外國友人,并說,“要為咱們 國家多賺錢呀”。殊不知易君已准備要嫁給我們兩個老外中的一個了;不過要告訴 他們實情未免有欠妥當,只能三緘其口了。 在离開張家界之前的最后 几個小時里,哈密斯和我決定去爬那座寶塔下的小山,因為 我們曾在火車上看到過它。在山坡下,我們艱難地尋覓進山的通道,卻還是錯過了 原定的目標,而在不經意間爬到了一個更高的紀念地,可謂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站在那里,整個城市的風貌盡收眼底。隨著返程的火車緩緩的開出站台,這座城市 逐漸從我們的視線中遠去了,我們飲著泛紅的啤酒,耳邊伴著王菲專輯,《浮躁》, 它是我們在鎮上一家不起眼小店里的意外發現。音樂率性跳動地襯著遠去的城鎮, 這個滑稽的混合體----游客們帶來的繁榮市景与貧窮的舊俗在此地怪异的交織在一 起,而這市鎮,便是中國經濟改革中損益兼受的另一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