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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火車
星期二至星期五2001年3月20至23日
翻譯:易芳 -- 校訂:胡瑩玨

三里屯之三

        李治紅開車從國貿停車場 离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首都。我尚有一天的時間為這次的漫長旅途打點行裝,准備南下湖南吉首------我的老朋友哈密斯滂w維已經 呆了整整一年的地方。這是個晴朗的北京之夜,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我有些興奮。托拽著沉重的大包小包走街串巷,尋找著一個地方喝杯非常符合此時 此情的咖啡,之后回到南二環路的京華旅社。北京是個熱情好客、光彩奪目的城市。我感覺好像我就是在這里土生土長大的,也許要歸因于這一個月來我非 常享受地在北京生活的獨立感覺吧。

        一到達北京,我馬上把閑 适懶散的天津之旅的記憶拋到了九霄云外。在京華旅社安頓好之后,我就馬上開始實施我的重要事務安排表,其中最重要的是聯系上 三里屯十字酒吧的小姐------矜持的王詩燕。自從在三里屯見過面之后,她一直都通過電子郵件与我保持聯系,告訴我她和她那幫小姐妹們的新聞。她 現在已經差不多快一個月沒工作了;小莎因為太輕佻隨便而被解雇了,而另一個才16歲的女孩子找了個長期洋客戶,同住一個屋檐下,雙宿雙飛,听說她非 常滿意現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午夜之前要聯系到王詩燕 似乎是不可能了。于是,我獨自出了門,鬼使神差般地,又來到了三里屯。一方面,我想重走一次以前和包旻斐和松尋而不至的從朝陽 地鐵站到酒吧街的路線;從地圖上看似乎走路只要半個小時的樣子,但上次我們完全似迷途的羔羊,最后以無奈乘出租車告終。除此之外,我也想用些時 間來回味和思考我剛在天津度過的三個星期。這個城市似乎壓在我良心上,使我分外不安。在那里,我終究是完成了我必須完成的事的;游覽了不少景點, 熟悉了城市的布局規划,也遇到了很多挺有意思的人。但盡管作為游客我算是成功的,我還是對自己在那里的所為覺得不盡愉快,但卻想不出究竟是為什么。

        出了地鐵站,循著我們以 前錯拐的路線,我找到了大致方向。邊走邊任思緒回憶中飛揚,我最先意識到的是:當我獨立自我、不必听命于人的時候,我才處在 最佳狀態。應該說,我是一個很快就任由別人支配自己的人,為的是作為乘客的那份樂趣------開車的時候,司机永遠不會像乘客一樣能去全心欣賞沿途的山 村風光。在沈陽的那些抑郁的日子里,尤其是病得奄奄一息的那一個月,我對自己自控自主的能力失去了自信。而現在,我的思緒漫游在北京的那充滿 激情、饒有興味的一個月的生活中,我意識到,顯然旅行能帶給我一种動力,讓我去感知了解以前我不懂不了解的事物。這也正是我在天津的日子所缺乏的 東西之一------在那里,便利安适的生活瓦解了嚴肅意義上的旅行,而最應該崇尚的旅行風格,應該是收放自如、目的明确、清晰明了且多姿多彩的。

        三里屯在50米開外就傲慢 地向我宣告它的存在------兩個興奮的皮條客向我跑來拉生意,提供廉价的未成年少女性交易。以前到三里屯的時候,這著實很 讓我很惱火。那些衣冠禽獸的美國人,臉上道貌岸然地帶著商業會議式的虛偽笑容,卻掩不住飢渴的表情和褲子里蠢蠢欲動的獸欲。對在三里屯的外國人的 所作所為非常不是滋味的我,那時是帶著苦澀不悅离開的,而居然被當作那些偽君子之一被對待,我也多少感到受了侮辱。后來在沈陽的某個不眠的夜晚, 我在网上瀏覽到一個美國亞裔關于他在三里屯附近公寓安居生活的日記。作者顯然非常熱愛這片地區,我也由此對三里屯產生了興趣。而我這次重返三里屯 之行,既是想找到從地鐵站步行去那儿的路,在某种程度上說,也是想試圖將我和那位作者迥然不同的觀點統一起來。

        在這條街上,我來來回回 走了四趟,極力不使自己受到那些皮條客的打擾。他們中很多人是受雇于十字酒吧的。我第二次走過這條街較為繁忙的一邊時,吸引 了最多注意,眾多酒吧都來招攬我進里面去享受“小姐”和按摩服務。想到他們仍以小姐來招呼我,向同胞提供的卻是正經的飲食,我仍然有被羞辱的受傷 感覺。但我很快提醒自己導致這种現象的顯而易見的原因。畢竟來到這個國家之前,我已經充分認識到,自己看起來就是個富裕的美國人樣子,也是我自覺 自愿地把自己處置在這些种場合,使得在這些場所謀求生計的本地人不得不單憑我的外表判斷我的性格。另外我意識到,如果他們不來招攬我,也許我還會 覺得失望呢——因為我樂于對他們此种行為感到憤怒。這樣想著,我便放松了,再次在街上來回走著,對這些皮條客和妓女報之一笑。最后我來到了一家酒吧, 那里供應昂貴的日本Asaki啤酒,沒有供應小姐。

        我坐著,在筆記本上記述 我的心情。一個女招待用很不理解的神情看著我,也許她沒想到在酒吧這种場所居然能見到有人用筆吧。實際上,我的心思更專心于 看那個想与中國人交朋友的美國家伙。他正用歡快天真的語調來評論中國生活和漂亮女招待員。他長得胖胖的,很友好的樣子,不過他朋友的英語水平實 在有限,大部分情況下都只能對美國小伙的看法表示贊同。我并不討厭他們。

        在天津的時候,我一直避 免去念及我來中國的所有原因。我不是那么的享受在天津的生活,起碼要遠遠低于這個城市值得享受的程度吧。因為在那里我對自己 很不滿意——慵懶散漫、漫無目的,依賴性強,有時還很好口舌之爭。縱容自己并沒錯,但只有當人在縱容享受的同時也在真正發揮他的天賦和才能時,奢侈 的生活才會使人覺得充實滿足,這恰是我不滿于自己的根本原因所在。我到達天津的第一感覺就像回到了新西蘭,因為這樣悠閑舒适的生活讓我立刻聯想到 家,而我當初离開了家,正是因為這樣的生活是索然無趣的。

王石燕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說 著滑稽語言的服務員吵醒了。其實是完全容易理解的普通話,只是我還不習慣在大清早的那個時間做听力理解練習罷了。原來,是有 人打電話找我,而打電話的人就是王石燕。我昨晚給她發了個神神秘秘的郵件,她居然憑借它找到了我的所在。我剛接電話,卻只听到她挂斷電話的信號。 我一邊手忙腳亂的穿衣服,一邊給她打回去,可是和她聯系不上了,就像以前遇到過的情況一樣。我在地下室的宿舍門廊前徘徊了一陣子,終于听到電話響了 ……沒有人在,所以我就徑直說著中文接了電話,還好,是我的電話。我和王石燕約好了在天安門廣場的毛主席肖像前見面------還有哪個地方比這儿更容易 說或更容易找呢?約好的見面時間是下午1:30,所以我還有充裕的時間來做上午我需要做的事情。首先,是休息……我倒頭就睡,結果醒來時,發現 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

        哈密斯當時正發瘋地渴望 吃到中間沒有“意外”夾上紅豆餡的面包,所以他給我下達了一個任務------從北京那些面向外國人的商店里找到發酵面粉和酵母。 這些名詞可不在英語語言學生平時會學到的詞匯之列,哪怕他們是做這行生意的。而英漢字典里的漢語翻譯似乎也不那么精确。我偶然去到一個超市, 似乎有賣這些我真正想要找的東西。我多花了許多時間搜索它們,所以來到毛主席肖像前的時候我遲到了。不過王石燕比我更遲,所以我有時間來觀望旅游 者們千奇百怪的著裝。一個新到北京的解放軍軍官只是沖著我的膚色而已,便要求我和他合影。

        王石燕終于來了。她穿著 的休閑套裝的樣式風格,立馬標榜出北京人是如何遠遠比其他城市的人們更有意思。這也是大多數大學生們穿的款式。因為經濟條件 的限制,他們買不起名牌款式,同時又想藉著穿著來表現自己獨特的個性,于是乎,毛線帽加羊毛衫,配上顏色鮮艷的長襪和胖胖厚重的鞋子,就是最經典 的北京風格的打扮了:毫不妥協的中式風格,既恬靜,又些許帶著對舊日輝煌的自覺意識,這就是北京現代文化的外在表現了。然而,這种文化既不是枯燥乏 味的,也不是死板傳統的,而是中國人對在世界舞台上嶄露頭角的決心。從這方面來說,北京有一种不能言傳的趣味。

        比起在酒吧里面,王石燕 在酒吧外面的氛圍里談興更旺。我們來到了一家餃子館,談論著各种各樣的以前我不慣与其他中國朋友触及的話題。在中國,我几乎 還沒有碰到過讓我立刻覺得既博學多才又能輕松隨意地与外國人分享想法的人。在一言一論的意義都被倍加重視咀嚼的國度,人們更傾向于采取小心謹慎 的態度。而王石燕是放松的,心情不錯,思想很成熟,對自己的命運也有著很好的掌握。當我問到她在十字酒吧的工作時,她嘆了口气,打趣道,“有些時 候,一個人不得不把他的尊嚴收進口袋里。”這是個讓人尊敬的回答。

        王石燕可以作為我听到過 唯一使用“都是人”這個短語的中國人載入紀錄。“都是人”,意即外國人与中國人都同為人類。我一直在抱怨很多中國人堅持把其他 种族的人划分到异于他們本身的門類去, 當听到她博愛而不狹隘的回答時,我很惊訝。

        還想和她再多談談,可是 時間緊迫,我不得不踏上南下中國的旅途了。王石燕一路送行我到車站。不過因為我對自己的漢語水平過于自信,沒有仔細看車票, 因而去錯了車站。好不容易在王石燕的幫助下要回了火車票退款,她又非常樂意的送我去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北京西站。王石燕說以后會帶我去她的家鄉,坐 落在內蒙古南面的宁夏,于是我們粗略地安排下了五一勞動節再見面的計划。

長沙

        吉首,我正要去往的這個 城市,是和我談過話的人都沒有听說過的一個小城,我以前在地圖上也沒有見到過。我旅游途經的大部分區域,是北京以北的大多數 人都沒有去過、也壓根儿沒有打算去的地方。穿過火車窗和朦朧的晨霧往外看,模模糊糊可見很多高高低低的稻田,使得我在之前度過大半年時光的東北的 沙化牧場相形見絀。湖北和湖南,這坐落在中國五大湖之一的洞庭湖一南一北的兩省,在中華民族歷史上舉足輕重,也是這個國度最青翠可愛的地域之一。 青蔥嫩綠的新芽覆蓋在土地上,遠遠望去像綠色的毯子。每一寸有泥土的地方,都孕育著生命,孕育著收獲。

        展開任何一幅中國地圖, 我們都可以看到,在較為貧瘠、不太适合耕种的北部和西部地區中間,夾著一條綠色的种植帶。而大多數外國人腦海中對中國最熟悉 的景象,大概都是來自這片充滿希望和收獲的土地:帶著尖尖的草帽的農民,在稻田里辛勤的工作;長著尖尖犄角的灰色健壯的牛儿,在稻田里勤勤懇懇的 翻土耕地,為播种做准備。灰色的云層下,這片土地顯得生机勃勃。

        經過了我至今坐過的最漫 長的火車旅途后,到達長沙市時是個潮濕的下午,我下了火車作短暫的停留。車站濕濕的,空气中充滿了辛辣的肉香与蒸騰的蔬菜味 道。所有的菜肴看上去都是怒火中燒似的紅色;但盡管我餓得要命,在火車上熬過了香煙煙霧不斷的16個小時和難以下咽的車供零食后,我想還是不要嘗鮮 的好。在終點站公告牌上,我找到了吉首,買了一張車票。到吉首還有10個小時的車程。想到還要坐在擁擠的車廂里熬過通宵,我不由得十分郁悶。好久 沒有洗漱的我,又臟又困,累得不得了。在出發去吉首、忍受那令人不快的額外不适之前,我只剩下几個小時游一游湖南的省會長沙。

        由于時間有限,我僅能去 參觀一個游覽胜地。毫不猶豫的,我去了橘洲。橘洲坐落在流經長沙的湘江河中,是個長形的沙洲,而長沙——長長的沙洲,得名也源 于此。百年前,居住在長沙的歐洲人為了在政治動蕩、社會混亂時期避開當地居民(還有迅速蔓延的凶殘的基督教會信徒),從而移居到橘洲上,其結果是, 橘洲是現在擁有長沙最奇特的中西合璧式建筑的地方。火車站外有一條長路延伸到橘洲,而我決定步行過去。

        長沙看起來像是屬于一個 完全不同的國度,微妙地揭示著現代中國与古代列國和統一后的大中國的一脈相承。路上行人的口音短促有力,听起來要比我所熟悉 的北方方言更強調輔音。本地人的膚色比北方人要深一些,個子小一些,眼睛看起來也長一些,沿著顴骨向兩側延伸的更多。一個生意人走近了我,急于与 我交流,但他那結結巴巴的英語使得他不久便尷尬告辭了。我在一個麥當勞店里用香皂洗了個臉,吃了頓飯——當時的我,也只有心情咽下麥當勞的食物。

        終于漫步在通往橘洲的大 橋上了,我轉了個彎,走下通往一排排住宅和商店的斜坡。簡洁的街燈襯著一列溫馨多彩、人气旺盛的戶外餐館,郁郁蔥蔥的灌木, 古老破舊的原殖民者房子和臨江的涼台,一起倒映在河水里,真是令人惊訝的景色啊!我路過一個燈光明亮的台球桌,看到一對對人儿在河灘旁的塑料桌旁 用餐。再沿著水泥河堤往下走,就來到了泥沙中了。站在水邊,遠眺古老的駁船從橋下經過,我不由憶起了馬來西亞綠漬斑斑的熱帶風光。

橘洲

        火車上的一夜極其難熬, 我不怎么想和其他旅客說話,只希望我當初運气好一點預訂到了臥鋪票,這樣就不用坐在這樣燈光刺眼、擁擠嘈雜的車廂中了。既不 能一直看書或寫東西,也不可能睡覺,我只有把襯衣蓋到頭上擋住燈光和香煙霧,把運動衫折起來當枕頭。就這樣暈忽忽的,大概到了早上五點終于昏睡了 過去,卻又被對面坐著的一個吉首男孩子把我推醒了。至少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到吉首。穿過車窗,可以看到鵝黃淡綠的田野順著精确鑿出的梯田層,順著山 體延伸下山谷里,而三三兩兩的農舍圍繞著它們,整齊有禮地排列成行。

        然后,我終于踏上了吉首 的土地。之前的七個月,哈密斯就是在這里度過的。吉首的火車站并不擁擠,有一輛的士向我開過來,也是僅有的一次。我說正在等朋 友,司机二話沒說便接受了我的解釋。

        打了個電話給哈密斯后, 我便站在車站外面的濕水泥地上,等待哈密斯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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