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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明珠
2001年2月23日至3月4日
翻譯:呂雅楠

回到沈陽

沈陽的一條街

        北京已經落了最后一場雪;我到沈陽時,這雪剛開始融化,但在未來的几天里馬路上 仍將殘留黑色的雪漬,這場雪的最后痕跡。我越來越喜愛這座曾經度過五個月時光 的東北省會,如今重返,有一种回家的舒适感覺;但是這种感覺很快消退了。沒有 工作,沒有旅行計划,我几乎無所事事。我在等簽證延期的批准,然后就可以到中 國的南部去——我本打算和我在湖南教書的同校好友哈密斯一起慶祝我的生日。

        寫作和讀書的習慣很快影響了我的睡眠。晚上已經無法很快入睡,有几天甚至直到太 陽升起才能得到休息。我本打算這一周四處逛逛,看看那些我在冠亞、以及之前不 熟悉道路時沒欣賞到的景致——然而早上8點入睡的事實決然的阻止了這一計划的實 施。我會在四點鐘的時候從床上爬起來,讓肖的父母大吃一惊,而神采奕奕的從午 夜一直寫作到早晨。這是适合我的一种生活方式,并且,很省錢。

        但我的簽證終于來了。于是我在不得不回新西蘭之前還有三個月的時間。這樣,我又有了自由時間,需要安排我的南部之行。

        我又一次設法聯系李治紅,惊喜的發現她已經從她的新西蘭度假回來,而且去天津的 邀請仍然對我敞開。我最初的計划是在北京之后去天津,然后取道大連,最后去沈 陽辦理簽證。現在看來不妨掉過頭來,先去大連,然后天津,最后去湖南,以及其 他感興趣的地方。

到大連的火車

大連的火車

        去大連的慢車只要28元;北京的昂貴逗留之后,看起來應該節省一些。這樣2月23日(星期五)早上,我費力的擠上了一列火車;像中國不少其他路線一樣,這列火車 非常擁擠,以至于即使買到了坐票,也可能擠不到你的座位上去。

        火車啟動半個小時后,我從擁來擠去的人群中終于擠到了自己的車廂。我那個巨大的背包成了眾矢之的:當列車員最終檢票時,她表示我的座位在這節車廂的另一端,我 必須擠到那邊去。最起碼,我的漢語抱怨把周圍的乘客逗樂了。到我的座位時,已 經有一個黝黑、短發的疲憊男人坐在那里,怀里還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孩儿。他羞赧 的看著我;而我們倆都不想吵醒那個小孩子,于是我把座位讓給他,而我自己則坐 在我的背包上,讀詹姆士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直到他到站下車,起身時還輕輕 說了聲謝謝。

        天气干燥寒冷,小站間的遼宁平原顯出稻草的芥末色來。午后路過了鞍山和遼陽,昏暗斑駁的景色仍透露些許迷人的味道;很多不太顯要的村庄讓我想起了張家口。那 些生机勃勃的工業中心,那些疲倦的居民, 那些肮臟的街道,以及,那些褪色的棉 布襯衫。

        一對中年夫婦和他們的小外孫坐在我的對面。他正興致勃勃的啜飲一個兩升裝的雪碧,好像那是一個奶瓶;透過綠色的玻璃窗照在他雙頰上的陽光,看起來好像外面赭色 山石上春天新生的小草。他的祖母正在教他雪碧標簽上的漢字,而我則泄气的發現 我自己也無法讀全。

        隨著列車往南推進,乘客漸漸變少;我們正進入插進渤海灣的遼東半島。一個坐在我斜對面的學生在我閱讀的時候緊張的看著我。他故意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商務英語的 教材,有些害羞的翻動。很明顯,他想和我交談,然而我正被《尤利西斯》完全吸 引,并不想改變,所以也沒有主動開口。他閉著眼睛坐著,小聲練習著excuse me, excuse me,用了三四個小時才鼓足介紹自己的勇气。最后,他清楚地說了聲“excuse me”,而我立刻抬起頭,好像把他嚇了一跳,以至于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然后溫和 的笑了一下,問我是否可以“進行交談”。于是我和他交談起來,并發現他的英語 其實很不錯。他是网絡專業的畢業生,打算到大連找工作,而在他介紹了他的專業 知識以及英語交談能力之后,我确定他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火車晚點了,我們則在討論大連。他是從盤錦來的(我告訴他我去過那里,很喜歡那個干淨的小城市——他解釋說,盤錦的干淨空气得益于燃燒天然气而非煤炭)并在 沈陽讀的大學。這是他第二次去大連找工作,他向我保證說我會喜歡大連的——他 說這個城市的气氛非常好。

        每個人都跟我說大連是個很特殊的城市,連北京人也這么告訴我。那時,一個午后,在星巴克,我隨便拿了一張英語報紙,里面就有一篇熱情洋溢的關于大連的文章。 大連是遼宁半島最南端的一個港口城市。因其現代化的城市气息以及生活方式而常 被稱作“北方明珠”或“北方香港“。這座城市富饒,非常干淨,并且正如那張星 巴克的報紙所述,滿是保存完好的日式和俄式建筑——就像哈爾濱, 曾是中國、日 本和俄國勢力在東北爭奪的焦點。

        大連的故事始于一個當時的一個漁村(青泥洼)。1895年,日本人意識到這是一個很理想的深水港——并且,更為重要的是——這是該地區唯一的不凍港,于是出兵占 領。那時日本人正在東北東部采取行動——同時,從北方來的俄國人利用其同清政 府簽署的“修建經哈爾濱至符拉迪沃斯托克鐵路的協議“掩蓋他們對該地區的殘暴 占領。俄國与日本爭戰,并于1898年最終奪取了這座城市,而此前不久,英國基于 相似原因得到了中國南部的香港。

        俄國人稱這座新城為Dalny,并很快搬入。當日本決心收回這座城市時,局勢開始變得白熱化,很快,他們在這片其實并不真屬于他們任何一方的土地上大戰一番。這 場戰爭最終以一紙于美國朴次茅斯簽署的條約告終。美國斷然將Dalny——以及沈陽 ——獎給了日本。

        在日本統治下,Dalny成了Dairen,并作為日本的貿易工業區繁榮了四十年。城市的發展迅速而明顯,人口隨之增長——大多數知道旅大的中國勞工,開始按日本方式 稱之為大連。最終,二戰結束,日本撤离——俄國得意洋洋的回來,卻立刻被共產 党一腳踢開。

        現在,又過去了五十年,大連成了整個遼宁的創收大戶:城市開放,外資涌入,頗具吸引力,成為公認的北方驕傲。因此,當火車穿過高樓霓虹下傍晚的海風緩緩駛入 站台的時候,我滿是愉悅的期盼,准備擁之入怀。

大連

        早在我來大連之間就已經對她有了很好的印象,而和我的新向導殷艷花在城中的漫步,更讓我感受到大連是一座很有吸引力的國際大都市。中心商業區整洁繁榮, 空气新鮮,而海風則很快吹散了煤炭燃燒生成的煙霧。殷艷花是我在冠亞一個同事的 朋友,她已經在大連為我准備了一間公寓,并非常高興地向我介紹市區以及周邊的 布局。我剛到的時候,她請我吃了一餐,并讓我大致了解了城市方位,然后帶我去 了寓所。

        這間公寓在裝修格局上比華家地的公寓好得多,兩間臥室,一個廚房,一個衛生間,沙發,電視,音響,現代化的裝備舒适便捷。這個公寓位于大連市中心西郊雖無風 景但仍宜人的台山村,很可以成為我計划中這几天停留的安樂窩。于是立刻輕松下 來,并開始計划合适的探尋路線以及寫作工作。

        我認為如果試圖在有限的時間里了解一座城市就必須盡量多走一些地方。 漫步在城市中可以使我們對旅游城市產生主觀印象, 因此獲得更多了解。當周六早上再一次 見到慇艷華時,我的第一要著只僅僅是走一下市中心,試圖對城市布局有足夠的認識。 事實證明并不困難——城市沿中山路擴展,而中山路則從東面的市中心一直延伸到 西部區域。中山路直穿几個各具特色的主要公共廣場。

        大連的主廣場,中山廣場,對我來說并沒有太多特色,然而圍繞她的,卻是一些特別棒的建筑。沈陽的中山廣場炫耀著一尊斑駁的 毛主席雕像,而相反,大連的中山廣場樹立著一棵樹的模型,看起來好像那种建在酒館上面的;枝椏上落著几只卡通小鳥。路對面的一個建筑物上有一個巨大的電視;晚上很多當 地居民在這儿觀看電視劇或公司贊助的廣告,亦或教授拉丁舞的錄像。

        再往西邊的友好廣場沒有公園場地,但中心有一個由五只手掌擎起的地球雕塑,那五只顏色各异的手掌代表著世界主要的种族。那個地球實在是像一只巨大的足球,几 天后這一觀察得到了證實:當時我路過一家酒店,酒店的大門上有那副雕塑的微型 圖,而那個地球則确實是一只足球。大連是中國的足球之鄉,有最好的球隊,而足 球雕塑則遍布整個城市。常常被迫想起學生時代做后衛時無盡的潮濕的周六早晨讓 我很不舒服。濕冷的泥水,中場休息時的桔子,興奮過度的教練,再次浮現……

        接下來是環政府辦公樓而建的人民廣場,這一切看起來都很像沈陽的市府廣場。這是一個開放式的公園;我們信步而行,見到很多放風箏、喂鴿子的人,而揚聲器 里則播放著宣傳大連的歌曲。在這儿,大連的開闊、新建筑的魅力一覽無余。同樣 令我惊訝的是很多地方正在施工。慇艷華向我解釋說現在大連正在實施重建計划。

        大連享中國最現代化的中心之一的美譽,卻受國際知名度不高的負累。大連并沒有什 么真正的景觀;她的整洁和現代气息是其唯一真正的王牌,然而這些本身并不足以 為一座城市立名。大連市政府(在中國廣受褒獎)最近開始了一系列發展計划,試 圖改變這种局面,并使大連成為整個東北的主要貿易中心。

        現在是旅游淡季,冬季的陰冷盤桓不去,游客(除了我)几似于無。因此旅店關張,公園和景點不開放,而一小群工人在所有我想參觀的地方施工。只有人民廣場附近 的奧林匹克廣場看起來好像還功能齊備,斜坡上有一張世界版圖,在中國的中心上 立著一個巨大的奧林匹克標志;大型體育場邊的足球場地很有人气,日夜不息。

大連市中心

電視塔

大連電視塔

        自從在悉尼工作了三個月、做出攀登悉尼的《悉尼塔》的決定以后,我對電視塔始終有一种情怀。我在悉尼的生活繁忙而混亂,不得不去應付缺錢和工作的壓力,常常 感到孤獨,無法适應澳大利亞急躁粗鄙的文化。我曾以為那座電視塔是個昂貴的旅 游景點;當我最終決定登高一望時,立即被那种遠离擁擠都市的距离感攫住了。從 高處看去,悉尼即刻不再混亂。我坐在一間咖啡屋里,寫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下來 的時候獲得了一种更為清晰的印象,遠胜于我此前的整個停留。

這個經歷在我此后几年的几個寫作計划中都有表露,尤其是在悉尼讀到Paul Davies的關于數學和神性的書后,寫過的一篇名為圣靈的散文。我在馬來西亞的Menara Kl重溫了這一經歷,卻還不曾領略過我家鄉的《天空城》。兩個星期前,北京的電視塔成了必游之地,而在大連情況也是如此。

        對于游客來說,關鍵是能夠少花些錢來登塔。大連的電視塔坐落在一座矮山(大連似乎有很多這樣的山)上,在勞動公園的后面,而從市中心來看,似乎直接去那儿的 唯一途徑就是買公園的門票,然后乘纜車登頂。這一天(又一次晚起)我時間不多, 無法從我買的漢語地圖上找出一條公交路線,所以便選擇了這個也許有點貴的便捷 方案。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打輛車會更便宜些。公園的門票是10元,沿路有一些看起來像從巨大谷倉里拖出來的古怪的塑料藝術品;一盞巨大的燈籠,一只巨大的足球以及小 孩子射門的雕塑。纜車票价40;看著它緩緩的朝山頂開去,我意識到,只有極不舒 服的彎著脖子,才有可能欣賞到沿途的景色。又花了30元,終于可以乘直梯到頂。

        塔頂的玻璃窗滿是灰塵,几乎都不透明,然而景色頗值一觀。我是唯一一個參觀者;展開地圖,在腦海中勾勒出大連的全貌,找出海灘和公園的所在。夕陽,我旅程的 親密同伴,壯觀的懸在渤海灣上,逐波戲浪,而燈塔的陰影則在其下描繪出一條通 道。

        那儿有一間咖啡网吧——上网很貴,但我很想喝杯咖啡。雖然他們用很容易識別的大字寫了咖啡,但其實無法提供,于是我只有對著一听雪碧寫了半個小時。

        出塔以后,天色漸晚,纜車也關閉了。一個管理員還在那儿,他詢問了一大堆屢見不鮮的問題,諸如我的國家是什么地方,在中國呆了多久,以及對我那小學生水平的 漢語大加贊賞,之后,他告訴我,下山的唯一途徑是通過建在山側一個陸地滑板。 我的纜車票已經包含了這個費用,于是我卷起我的夾克衫,蹲在滑板上——金屬的 板面,塑料的手柄和滑輪。天气寒冷,暮靄沉沉,這樣一個背著晃晃悠悠的旅行包的 傻傻的外國人加速沖往山下,其后,是一趟彎彎曲曲的軌跡,費力掌握著平衡,期 盼到達的歡慶。

大連電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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