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認為北京是座古老傳統的城市，但是沿著經過天安門而把北京城划分為兩半的長街一直往東走，這种錯覺很快就會被驅散開來。与紫禁城平行而立的王府井大街，擁有龐大而高雅的的頂級購物廣場，商品价格完全与國際接軌。再往東就是以三環邊的國貿為中心的正式商業區了。

        找到國貿是件易如反掌的事——霓虹閃爍的摩天樓群和高聳的飯店大廈周邊，聚集著出租車、酒吧和老外。我和劉菲就約在國貿附近的星巴克見面。她是一家跨國公司的經理，負責北京地區的業務。

        劉菲畢業于武漢的一所大學，前途一片光明，有自信能在北京找到机會，最終如愿以償地找到了一份薪水不錯的工作（雖然沒有她的美國同事賺得多），而且還有旅游的机會。雖然她的最終打算是移民出國（這也是許多中國人共同的夢想），但是她近几年來也目睹了北京商界在經營貿易的方式上的巨大轉變。財富賦予新一代白領階層更多的、政治所無法給予的自主權；十年前神圣對待的傳統价值觀，如今已成為屬于過去的歷史遺物。菲自認為是具有神秘東方气質的女子，雖然她也坦率地承認她也自許為一個放眼國際的世界公民──而這种觀點本來源于西方。當我們正聊著的時候，一個人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椅子，他們馬上非常自然地用英語相互致歉。

        菲告訴我，外國公司正極力地在這個城市中擴大各自的實力，成為現在北京商業圈中最強和最具影響力的公司。她還說，如果我在1993年的時候來這里的話，可能會被視為是一道非同尋常的風景線，但現在老外遍地都是，人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北京富人區的氛圍也隨之机遇性地圍繞著改變而改頭換面了。

        在很短的時間內，北京見證了自己成為一座現代化大都市的過程，從而擁有足夠的信心來申辦2008年奧運會。自申辦成功后，政府立刻對市中心進行清洁整治、興修土木，徹底掃除藏在華麗的廣告牌后的污垢，以兌現對奧運所作的承諾。但是，菲對此卻持怀疑態度；原本用于整個城市改建規划的費用，現在只用于改建市中心某部分，以獲取國際化都市的面貌；而全國的其他部分則得繼續處于不達標的狀態下。

        隨后，我在國貿和附近的街道逛了一下。的确，外國人處處皆是，我無意間听到的談話，也十分發人深省。很多談話內容直接涉及到奧運會競標，這使我怀疑最初這個主意是否是由那些對中國感興趣的外國商人提議給政府的。其中的大多數外國人十分自大，對自己在北京的位置确信不疑。這种高傲的姿態很容易被發現，因為它毫無掩飾地顯露在他們的性格、著裝和言談之中。當我獨自坐在另一家星巴克咖啡店寫作的時候，恰好听到一位傲慢的、外籍音樂人和他的說英語的中國同伴在用餐時的談話。

        當初中國淪為外國侵略者的殖民地時，就有許多外國人移居這里。我讀過的故事里，將他們描繪為一群妄自尊大、富有而游手好閑的家伙，或者說的更直接一點，就是一群卑鄙的人。移居至北京的那些外國人，和那些在香港的以及散布在大洋洲和非洲、由于歷史原因淪為殖民地的地方的人，沒有兩樣。他們道德意識与判斷力松散，受過教育卻沒有責任感可言。移居國外的這些人典型的是屬于上層社會的，小有成就，發現他們在海外更受重視而選擇在那里定居。我遇見的這個音樂人是個指揮，用餐時一直批評政府在頒發表演許可中的不公平行為，并且用難懂的英式嘲笑方式說話刁難她──他非常了解她是無法理解的。

        我曾經希望能走進北京人的生活，真正了解這座城市，但我總是自然地被与那些定居或逗留在此處的外國人和商人聯系在一起，這個定位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几天前，張怡帶我去逛王府井。王府井是一條古老的街道，在全面重新裝修后，街邊林立的全是各色的購物中心。這些商店都很大，以至于我在新東安廣場里竟然迷了路。新東安廣場有條模式化的“老北京一條街”，其間展示的建筑模型，都是他們為了建這些新樓而拆掉的舊街上的老建筑；你還可以在那里買到各种夸張到天价的傳統中國服飾和旅游紀念品。王府井大街的盡頭是另一座巨大的購物中心——東方新天地，听說是某位香港大富商繼承人的個人得意之作。

在王府井的一條老胡同里仍可以找到正宗的中國風味，那里有許多民族風味的小吃，總算讓人不必去光顧王府井街上那家巨大的麥當勞。但沒過多久，我就對整條街失去了興趣，盡管作為一個購物的去處，它還是非常令人興奮的。

        出于很多原因，我推遲了去參觀天安門和紫禁城的行程。首先是，我已經膩煩了旅游觀光；北京城到處都是宏偉的歷史遺跡，也配套地塞滿了必不會少的貨攤和小商販，喋喋不休向游客兜售商品。我倒愿意在自己的小屋里享受生活，每天拖著我的手提電腦穿過大半個城市，在星巴克里寫東西。當然，這也讓我几乎無异于那些居于此地的慵懶外國人。

對那些熱愛中國的人來說，這也是個怪异的朝圣之旅：這里，是中國魂的中心所在；廣場上每塊石板磚上和周邊奢華的建筑中，它的王朝史和當代史尤為格格不入地嵌在一起。如今的西方人總把天安門和“六‧四”慘案聯系在一起────在中共的宣傳言論中，至今對此事也仍三緘其口。但中國人卻早已膩煩了听西方人提起此事——我們的人通常喜歡傲慢地宣揚鼓吹自由世界的好處，急切得要命地要告訴中國人事情的真相——相信我，大部分人都知道真相，我自己還沒遇到一個相信中共說辭的人。

        近4年來，我逐漸對中國產生了興趣，終于在這個夜晚來到天安門，實現我長久以來的愿望，我不能不說我心中半分激動也沒有。天安門城樓上懸挂著一幅巨大的毛澤東像，他的遺體和遺物被安放在廣闊的廳堂里。我在廣場上徘徊了許久，直至心情平复后，穿過了一個看似普通的公園，然后回家。也許就融入這片土地而言，這意義更加深遠吧。

天安門	我在天安門廣場上的留影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象征	天安門廣場

        几天后，我和張怡一起去了坐落在天安門前的紫禁城，据說這是一座極具魅力的迷宮；而對于我來說，這只是一大串樣式几乎相同的紅牆綠瓦。我把我的手套落在了地鐵里，可是那是正值嚴寒數九，而我的新手套雖然很貴，但卻不保暖。故宮里沒有許多人，時間也已經是將近傍晚時分了──這也都是因為我的生活習慣所致：深夜在花家地滿是煙味的网吧和糟糕的网路連接作斗爭，早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因為此前我參觀過沈陽的故宮──清朝進關前的大本營──所以現在而我只花了一個多小時，就參觀完了通常需要兩天時間才能游覽遍的景點。我立刻將注意力集中在紫禁城北邊、更引人入胜的人工山——景山上。景山是皇宮的瞭望塔、防風牆和北部防御體系，但因為風水關系，皇帝只能放棄最易于防御的中心位置，而住在最北邊的宮殿里。

        景山的頂上有一座不高但很華麗的廟宇，從那里可以看到整個紫禁城和北京的北部，景色極為优美。站在景山頂上，我看到一座奇特的白色尖塔。我和張億接下來去了那里，才知道原來是北海公園里的喇嘛舍利塔。北海公園散發著一种華麗的美，我們圍著北海悠閑地逛著，那座舍利塔就坐落在小島中央，但是需要另買門票才能上到塔上。但是，后門沒有鎖、也沒有保安，我們就從那里上去仔細地欣賞了這座塔。隨后，我們倆在肯德基吃了午飯，中國人視肯德基、麥當勞和最近剛興起的星巴克為眼中釘，因為它們非難于中國的文化遺產，毀掉了其它具有民族意義的傳統。在從去公園后門的路上，我們發現了著名的九龍壁，它似乎隱藏得很好，人們只有試著穿過錯綜复雜的小徑，從公園后門出去才能在無意中發現它。牆壁兩面的龍的雕刻顯得十分華麗。十分有趣的是，其中一塊磚是木頭的，傳說是那個雕刻師欺騙了皇帝，用木頭代替磚塊，把多下的錢飽入私囊。當這個騙局被揭穿后，雕刻師難逃一死。要分辨出哪一塊磚 是用木頭代替的是個難度很大的挑戰。我也是非得別人指點了才看出來。

        比所有歷史名胜更能吸引人的，是試圖在公交地圖上找到一條可以直接回家的路線。其實不是很難，紫禁城北邊的街道真的很有感染力──古老的灰磚住宅和商店，飄著飯菜香味的街道，色彩各异的胡同和灰扑扑的林蔭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