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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合同結束期將至,而我也打算盡快赶到北京去見我的新西蘭朋友,因為她打算近 期回國。可偏偏碰到了中國最大的傳統節日——春節。在這個時候訂到火車票几乎 不可能,于是我不得不通知我的朋友,我的計划有變。我在北京有几個通過网絡認 識的朋友,幸運的是有一個朋友答應照應我兩周。我的同事孫亞濤通過一個老友為 我謀得了住處,于是我得以安下心來,開始計划在首都北京這樣一個大城市過個并 不奢侈的假期。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北京就是中國的洛杉磯,就像世界上任何一 個大都會一樣,摩登而奢侈。賓館的普通房間通常也要800元一晚,而且不是所有的 賓館都接待外賓。然而人們還是非常樂于伸出援助之手的——在美國電影和拜金主 義的沖擊下,現在人們的對國際的意識和自由觀念,愈發地与現行的制度不相适應, 這也是我有迂回余地的原因之一。十年前人們渴望改旗更章,而現在人們認為那是 無足輕重的事情,轉而回到中國傳統的腐敗手段——鑽法律制度的空子。 我計划再在冠亞多工作一個星期,這樣小金庫里就可以多添1000元,并且可以在二十 一號晚上參加學校的春節聯歡會。丰盛的自助晚宴中間將穿插著教職員工表演的節 目,我也在半推半就下報了名唱歌。我選了王菲的一首較為簡單的民謠,花了几個 小時課余時間去練習發音,而沒有去備課,這也反映出大多數有表演任務在身的中 國員工是如何度過他們的一周的。 課堂上很安靜;我并沒有告訴學生們我要走的消息。然而Cecily在我的最后兩節課上 向班上的孩子們透露了這個消息。讓我很惊訝的是,他們居然為我准備了禮物和卡 片。几周前我曾鼓勵在班上唱歌的女孩華菲菲,送給我一包她為我畫的畫和剪紙作 品,令我十分感動。那天晚些時候和同事們一起打的士去附近的館子參加聯歡會的 時候,我的心情多多少少有些感慨。 那天的晚餐我并不是很盡興。在冗長的娛樂節目開始之前我只吃了一點開胃菜。為了 使各個學校的校長們們滿意,也是為了校長們的面子,員工們也都好像表演的十分 的盡興,競爭得十分賣力。這個時候起身拿食物顯得不是十分禮貌;當時我被困在 那儿,完全吃不透桌上交來換去的面子游戲和故作正經的儀態風度,也無計脫身。 好在身邊的胡平、Lawrence和Peter的談談笑笑讓我覺得多少愉快一些。 輪到我唱歌了,先是一陣慌亂地尋找歌詞,然后在三四百個身著正裝的与會者面前害 羞地致詞,感謝我的同事們對我學習中文的支持并感謝他們真誠的友誼。雖然我說 得結結巴巴,但大家還是報以熱烈的掌聲。期間胡平還上台送給我一個毛絨綿羊。 离開之前,我与大家一一告別了,讓校長們都很滿意。我与朋友去附近的酒吧小酌了
一番,這也標志著我終于從工作的責任中解脫出來,意味著讓我又一次自由自在的
漫無目的地游走于中國的土地上,有時間去看我想看的,去考慮我的下一步。
去往北京的列車 第二天,我便只身南下在前往北京的火車臥鋪上了。由于是大年三十,車廂里沒有什 么人。在寬敞的車廂里,一邊喝啤酒,一邊嗑瓜子,寫寫東西,那种重獲自由的感 覺真的很棒。五個月前我离開了枯燥的電腦維護工作,帶著單純的學習漢語、感受 中國的目的來到這里。現在我又重新在路上,尋找我能看到和找到的。假期有一個 月長,我打算造訪几個城市,最后返回沈陽辦理簽證事宜,然后再下湖南去拜訪一 個新西蘭老友。 我的枕頭又一次抵到了窗戶,于是我又趁著醒來的勁看看車窗外的風景。外面的景色 顯然比北方哈爾濱一帶遜色不少,那里無論城市還是農場樹木都是郁郁蔥蔥。我已 然感覺到自己正一步步走進了中國的文化中心, 一個几百年來都是中國的首都,一 個曾經被認為是宇宙中心的地方。天蒙蒙亮,列車的播音喇叭就開始播放悅耳的音 樂,提醒大家起床??并不像十年前我在旅行刊物上看到的那樣粗魯。可令人煩躁的 是,整個早上音樂播個不停,這一點倒是和那些游記里寫的一樣,一點沒改。 列車駛入北京市郊的時候,我的情緒也是特殊的。鐵軌變得如血管网一樣密集起來, 被冰雪覆蓋的鄉村漸漸被公路网取而代之;沿途的矮磚房越來越高大,也被連綿不 斷的公寓樓群擠得越來越貼近鐵軌。整個城市被烏云覆蓋,火車站也顯得寒冷而陰 霾。 張家口之行
近年來,由于若干因素,旅游業的性質有不少轉變。首先,業界開始覺醒,意識到人 們對出游的興趣遠比他們以前注意到的要大得多,于是旅游業變成了這么一個游戲: 他們搜尋有賣點的地方,然后大興土木,這樣隨后而至的游客就必須得使用這些不 菲的人工營造的舒适。但是大多數游客對此并無意見----如果在長城景色絕好的地 段安上電動扶梯,從而免除游人登高勞頓的痛苦,我相信長城上已經如織的旅游人 海還會多出几百万來。北京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曾經是本土文化气息濃重而率性 的城市,十年間將自己對外的臉孔全面整容,現在到處都是大型商場、酒吧、時裝 店,甚至在古跡里開起了肯德基;外國臉孔隨處可見,其中大多是自以為是的商人 和富足的度假人群,出入于賓館飯店,而伺候他們的,是拿著微薄收入的講英語的 雇員。 其次,信息革命也使得地域的概念變得模糊,地球上的任何一個都不再遙不可及。我 想去拜訪的三個北京朋友,都是前些年我在Xtra Internet工作期間無所事事的時候 在聊天室認識的。也幸虧這樣,我對應該對首都生活有怎樣的期待有大致的概念。 他們中有一個在北京上學的女孩,來自一個偏遠落后的叫做張家口的小鎮。受她之 邀,我打算在春節期間与她一起拜訪她在張家口的家。 張怡到火車站接到了我,并帶我找到了朋友為我在北京東北的花家地小區安排下的住
宿。我住在某一非常龐大的公寓樓的較矮的一層,樓頂有一個很大的‘開’字,和
旁邊樓頂的字加在一起,就是‘開發’一詞了。
我們時間很緊,所以我還沒有來得及弄清自己在北京的方位,就奢侈地坐上了前往北 京南站的的士。剛赶著上了火車,車就開了。我們得在狹窄的座位里擠三個小時才 可以到河北省北部。趁張怡睡覺的時候,我抓住机會和其他乘客聊天,聊以自娛。 一個軍官很高興能遇見像我這樣一個會講中國話的外國人;另外一個胖胖的戴眼睛 的姑娘和我用英語交談她的音樂品味。從車窗里可以看見,車正穿過連綿不絕的丘 陵地段,貧瘠的小村庄時而閃現其中。我看到一些窯洞,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有 人居住。冬天瘠薄的田地里,稀稀拉拉地种著庄稼。在這大气得漫不經心的大地舞 台上,一條細弱的河十分謙卑地露了几次面。 終于,我們到了張家口。那是一個陰冷的下午,張家口毫無生气地偏安于山地中的一 塊罕見的平原上。這個小工業城市,在市中心也不過約有一万兩千多居民的樣子, 但整個城市的轄區再加上周圍的衛星鎮子,人數就差不多有一百万了。几個世紀以 前,由于靠近長城的關口,這里曾經是往北通往蒙古國和俄羅斯的重要商貿驛站。 由于它在戰略上的重要性,張家口的管轄權在中國和蒙古國之間几經易手。日本于 1937年占領張家口后,也試圖藉此加強自己与蒙古國的聯系,并對這塊殖民地進行 了數次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后來在解放之前,它又被中國共產党以更和平的方式奪 了回來。至今張家口在世界上還保留著Kalgan這個名字,這在蒙古語中是“關口” 的意思。而在中文中“張家口”的“口”字也是這個意思,而張怡可能就是當年打 先鋒開發這里的張家人的后代。張怡的爺爺和家里的十二口人在离車站不遠的家中 熱情的招待了我。張爺爺的父母在他懂事前就去世了,但他十分肯定他的祖父母也 是生于斯長于斯的。他們家的家族史見證了這個遠遠落后于時代的城鎮向現代化發 展的一段漫長而重要的時期。在這里,廁所似乎是個新發明,所以鐵道對面傲然而 立的簡陋公廁,是我們在夜晚不得不忍著寒气經常光顧的地方。 張家住在一個像煤倉一樣的水泥屋子里,我們十五個人分睡在三張像桌子一樣的叫做 “炕”的大床上,這种床橫貫整個屋子,下面通過連著煤爐的管子供暖。張怡的父 母也在,他們是從唐山的家里到北京的東邊來探親的。好些個叔叔伯伯、姨媽、叔 伯兄弟姐妹們圍坐在飯桌的丰盛晚宴旁。中國的傳統是在除夕一起守歲,午夜時全 家一起吃餃子慶祝,其中一個餃子中有一枚幸運幣;大家一起鬧除夕直到凌晨,然 后一頓暖暖的早餐之后就各自休息了;這個期間,焰火与鞭炮聲不絕于耳。接近午 夜時分,我們走到路上共同迎接蛇年的到來。外面些許下著小雪,街道在焰火、彩 燈和紅燈籠的映照下顯得燈火通明,天空中到處不時有禮花綻放。在這么偏僻的城 鎮上,在一棟棟矮小的石屋中,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仍能被清晰直接地感受到??祖 父母圍坐在火爐邊,邋遢的兄弟們喝著酒,孩子們看著中央一台的香港明星的演出。 雖然這里好像落后于北京半個世紀,但這一張張熱情洋溢的臉,游客們大多是看不 到的,而作為一個外國人,不僅見證了這一切,并很快被當成家庭一員一樣被接納, 這不能不是莫大的幸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