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思想狀態有兩個對 立面：參与与厭倦。參与代表了投入時的感覺，即當你把時間投入到 積極參于生活以及你生命中決定要成就的事情中時，你會獲得由衷的滿足感。厭倦 則是讓人感 覺麻木不仁的思想疾病，它總困擾著那些游离于任何一种丰富身心的活動之外的人 們，使他們 總覺得散漫懈怠、索然無趣。

        在這兩個對立面之間另存 在有一种狀態，即人們所知的消遣。消遣，實際上就是厭倦，不過以 參与狀態加以偽裝而已。它掩飾了對內心空虛的不安意識，而這空虛正是厭倦的症 狀之一。它 是扑熱息痛的精神療法——它能暫時緩解疼痛，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自從來到中國，我認識得 越來越清楚的一件事，反而是關系到我自己的、而非中國的文化------ 我意識到，新西蘭人（或許是整個西方大眾）對自娛自樂、消遣打發時間，或者換 言之，掩飾 自身對整個生活鬧劇的深切厭倦，算得上駕輕就熟。我能悟到這一點，也只是因為 中國人實在 不善于偽裝他們自己的厭倦。很多到中國來的游人都認為中國太嚴肅認真、拘謹呆 板且木訥內 向。實際上，我覺得中國人其實很外向開朗、坦白直率，只是對無聊厭倦之情毫不 加掩飾罷 了。

        我很難不在此對我的所見 所聞產生并抒發一下自己的感触和見解。在我看來，中國長久以來便 是一個有著濃重迷信色彩的遙遠國度，擁有遼闊的疆土，農業和國內貿易極為發達。 而現在， 人們漸摒棄迷信思想，皆成無神論者，工業也日漸為國際大企業的商業興趣所奴役。 或許這個 文明已經太古老，在滔滔歷史長河中已見證過太多滄桑，不愿也無法再強顏歡笑。

        這么概括也許有些陳詞濫 調，過于簡單化，但許多其他的概論也同樣是模棱兩可的 --- 譬 如“或許中國文化從來就是如此吧”。也許毛主席透過他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最 后得到的結 論就是如此：假設宗教對心靈麻木平息的作用是讓精神空靈超脫的死敵，那么在共 產党英明智 慧的領導下，中國便可以卸下背上沉重的文化歷史包袱，從而建起一個新的社會主 義烏托邦。 而現在，信仰的精神支柱被鏟平后，人們仍舊無所事事。住在我隔壁公寓那些鄰居 們，年長的 生活得安逸舒适，但空虛無聊。他們經常走出公寓，坐在樓下的院子里，有的好几 個小時的觀 望其他人，有的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的聊天，有的打麻將或下象棋。不只是老人們， 甚至年輕 人也做著同樣的事情。不過這种現象沒有以前那么明顯，因為生活日漸富裕，很多 家庭都有錢 買電視机，人們都坐自己家看電視消遣去了。

        就個人看法，我怀疑空虛 感也折磨著我的种族的大部分人。我家鄉新西蘭的計算机行業的同事 們，午餐后常在餐廳里高談闊論著最新的技術進步，譏笑著那些需要他們專業幫助 的電腦用戶 的無知。在這方面，雖然他們多半不愿承認，但他們和樓下那些打麻將的人極為相 似：打麻將 的人天天“駐守”在那里，成天玩麻將。當我走過的時候，他們指指點點，議論著 這個外國人 在中國做什么，喜歡吃什么樣的食物，對女孩子有怎樣的品位之類之類。

我從公寓樓下走過

公寓窗戶外樓下打麻將的人

        但盡管批評了這么多，本 地文化還是自有其优點的----正因為中國百姓比我相識的新西蘭人在 厭倦情緒上流露得更加一覽無余，因此他們更容易從消遣的狀態微妙地解脫出來， 從而全心全 意地投入生活。消遣和投入生活的分界線往往是模糊而難以界定的，我自己也不确 定自己是否 能清楚說出其相异之處，但我肯定很容易就會讓它們從我的眼皮底下溜走。

        清晨5點我就被叫醒了， 這樣我們便可以盡早去游玩當地的小公園：華翔公園。起床沒有我想 象的難，因為這個時候新西蘭已經是早上9點了。盡管在這里度過了几個星期，我還 是沒有完 全調整到當地時間。早上8:30之前進公園的話不用買門票------我惊奇地發現，我 的東道主一 家經常在這個時間來公園。

        這是個溫暖的早晨，沈陽 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的。見到這种狀況，我覺得十分有意思，因為平 時只見得到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情形-----行人接踵摩肩，賣西瓜、葡萄的小販蹲坐 在路邊，老 人們悠閑自得地坐著觀望。這個早上，在灰藍的薄云覆蓋的天空下，我猜想也許只 有我們這么 寥寥几個人觀賞到了黎明的景色吧。

        但我錯了——當我們走近 華翔公園的時候，行人的密度大大增加了。看起來，至少有好几百個 本地人想法和我們不謀而合。在公園的入口處，有一條自發組織而形成的街道市場， 賣各种水 果、飲料和手机套。

        走進公園，我又大吃一惊： 簡直有成千上万的人哪！一想到這個時候這么多人早起在公園散 步，我馬上就有些頭皮發沭。不過細一看，很多人并沒有散步，而是有的在樹下站 著，有的在 人行道旁坐著。

        如果我看起來是以一幅居 高臨下的优越姿態來評論人的，請原諒我，但是那個時候我的确覺得 很不舒服，看著沉默、疲憊的人們空洞的表情和呆滯凝望的眼神，似乎期待著從呆 立不動中得 到極大樂趣，多得要胜過任何其他的晨練活動。和我家鄉奧克蘭那些在商業街漫無 目的瞎逛的 人們相比較，他們臉上的表情有著意外的相似。

        因為這個原因，我沒什么 心情享受在公園的漫步。回想一下，其實公園里的很多人确實是在忙 于鍛煉的；諸多的體育鍛煉教學班和各种興趣小組和團體散布各處，人們有的在打 太極拳，有 的跳交際舞或扇子舞，有的練擊劍，還有的在做簡單的有氧體操。有趣的是，每一 小組的組織 形式基本上都是以中心的直接參与者為核心，周邊圍著在小組附近小路邊練習的熱 心參与者。

        我被似乎籠罩著公園的某 种空虛气氛所包圍、触動，又不能肯定到底是真實情況就是如此，還 是只是我強加于所聞所見之上的主觀感受与詮釋。

        在奧克蘭，一個年輕女子 站在自動出納机前，等待机器的回應。屏幕上清楚地顯示著：請 按“确定”鍵确認交易。

        作為一個游樂場，仍在建 設中的華翔公園是扭曲詭异的。樓群被故意拙劣地做成可笑的嘲諷直 線与建筑穩定性的東西，還有那些漆著動物笑臉的的秋千和空蕩蕩的旋轉木馬。王 建華說，小 孩子們將會多么喜歡這個游樂場-----這么個即將完工的格外丑陋可怕的地方-----而 我覺得，那 些杠杆更應該是作為成人鍛煉器具用的，因為公園里任何能倚靠、拉著蕩或者圍著 跑的東西， 都已經被利用了。連沙岩里挖鑿的一個小屋子也被一個練薩克斯管的的年輕人占据 了用作聲樂 練習場所。我不能不覺得，小孩子們會覺得這個公園猙獰可怖。

        公園外，臟兮兮的綠色和 淡紫色的公交車，滿載著仿佛是用皺紋紙裹著的乘客，向市中心駛 去。雙輪車和三輪車對著相互和大刺刺過街的行人大聲鳴著气笛。主人夫婦倆問我 想不想回家 去，我想象著回到我的被窩里，或坐在客廳里看書……最后還是摒棄了這個念頭， 決定去參觀 市區附近的另外一個大些的公園。我決定入鄉隨俗，和他們一起去游一游其他公園， 看一看華 翔公園日出時的這种狀況到底有多普遍。

        帶著這個想法，我們向市 中心進發了。